房屋作为有生命的世界

皮拉内西

房屋作为有生命的世界,意味着房屋并非被动的围合空间,而是一个拥有自身存在、恩泽,并对居住者有所要求的世界。皮拉内西将它的大厅与雕像视为包容一切的现实,认为它能够赐福、庇护,并接纳一位见证者;即使水位上涨,他仍称它为家。这种关系是相互的,却并非毫无波折——房屋给予他归属感,而他认为房屋需要一位居住者,这也成为他难以离开的原因之一。

一个注视并庇护人的世界

房屋以周遭环境的规模与活动彰显自身的存在。在第三北大厅,一千尊雕像在星光下向外凝望,仿佛正在为此地祝福。在别处,下层大厅的海水拍打墙壁,声音能在一间又一间的厅室中听见。这声音伴随皮拉内西度过白天与黑夜;在第一百九十二西厅的黑暗中,他从中得到慰藉,就像孩子从母亲的心跳声中得到安慰。房屋辽阔,有时也令人不安,但反复响起的声音与熟悉的地点,也使它成为安全感的来源。

房屋的力量不只体现在氛围上。交汇的潮水涌过大厅,冲击墙壁,退去后,第九前厅的水面只勉强没过第一层雕像基座。事后,皮拉内西发现手中握着一根来自远方雕像的大理石手指。房屋的水流重排他周围的物质世界,而它带来的碎片则让那个遥远的世界与他的身体相接触。这样的时刻使环境成为其中展开的生命历程的积极参与者,而不只是人类行动的背景。

皮拉内西对房屋宏伟壮丽的回应,也是一种专注观察的实践。他决定向莎拉·拉斐尔展示房屋最美的部分后,选择了珊瑚厅堂——从第三十八南厅向南、向西延伸的一连串大厅。他无法向她展示一切,但可以带她走过这个仿佛没有尽头的世界中的一片区域。拉斐尔此前只走到自己还能安全循原路返回米诺陶房间的地方;这一次,她带着愉悦与赞叹环顾四周。房屋之美是皮拉内西所栖居、所留意,也与人分享的事物。

房屋作为家与受爱慕的存在

当拉斐尔提出带皮拉内西回家时,他与房屋的认同表现得最为鲜明。他回答:“我就在家里。”他们周围,水拍打着墙壁,水滴从雕像上落下。他随即补充说,通常这里要干燥一些,这承认了眼前的不适,却没有收回自己的判断。对他而言,家并非别处一栋干燥的建筑,而是构成他生命的整个大厅与水流世界。

这种归属感不止源于熟悉。皮拉内西告诉拉斐尔:“我是宅邸所爱的孩子。”当她问房屋是什么时,他张开双臂,指向第一前厅、前方的大厅以及一切。这个动作将抽象的问题化为一种认同——房屋不是一间屋子或一件物品,而是包围并维系着他的一切。他的回答使他的身份具有关系性。他认为自己是这个包容一切的世界所爱的孩子,而非只是在其中暂居的人。

他在日记中将这一信念表述为——世界,或者说房屋,希望有一位居住者来见证它的美,并接受它的恩泽。在他看来,这两个名称实际上几乎完全相同。这样的表述赋予房屋一种有赖于关注的目的——美需要有人见证,恩泽需要有人接受。居住者并未被描绘成世界的统治者,而是看见并接纳世界所给予的一切的人。

恩泽、危险与归属的限度

房屋的仁慈并不意味着其中的每一种经历都令人舒适。皮拉内西遇到过黑暗而寒冷的大厅、令人不安的雕像、难走的路线,以及足以席卷整片空间的水流。在第一百九十二西厅,他必须裹着毯子,努力抵御身后的黑暗,以及不知名雕像的凝视。在别处,他与拉斐尔也面对着大洪水过后的景象。他所爱的世界,除了美丽,也会给身体带来严酷的考验。

即便如此,皮拉内西仍以关怀的语言理解房屋的存在。房屋之美无可估量,宅邸之仁慈无穷无尽——交汇的潮水退去后出现过这句话,书末也再次出现。反复重现使这句话不只是对景致的赞美。即使房屋的力量超出他的掌控,它仍简洁地表达了皮拉内西如何理解幸存与归属。这句话代表的是他的信念,并不能证明房屋在任何情况下都温和无害。

他对房屋的依恋也使离开的选择变得复杂。他担心自己离开后,房屋将不再有居住者;他无法忍受想象它空无一人。起初,他将这份责任与孤独的前景相对照——拉斐尔答应会来看望他,但她会回到外界,而皮拉内西将明白自己是独自一人。他将此与过去和他者的会面相比较;当时他误以为他者只不过身在房屋的别处。曾经减轻孤独感的想法,建立在他对他者去向的错误理解之上。

离开而不否定房屋

皮拉内西最终决定与拉斐尔一同离开。这一决定并非因为他否定房屋的价值,而是因为他认清了留下会对自己的生活意味着什么。他承认拉斐尔确实是他的朋友,不像他者——他者对他的感情复杂不一;他也接受外界中的陪伴是真实的,尽管这无法保证他永远不会独自留在大厅里。

离开之前,皮拉内西把所有死者送回各自指定的位置,并像以往多次那样穿过大厅。他拜访自己最钟爱的雕像,想着每一张面容都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的,并向它们道别。这些举动体现了离别所承载的责任与眷恋——他并非只是逃离一个危险的环境,而是在告别死者、雕像,以及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家的世界。他的选择让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与他和房屋的联结并列,而非取而代之。

结尾表明,这份联结在离开之后依然留存。在城市里,皮拉内西认出了那些曾以房屋中的雕像形象为他所熟悉的人,其中包括一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女子,以及一个手持木制竖笛的孩子。熟悉的形象跨越两个世界,因此在他的感知中,房屋中的居民与寻常城市不再属于截然分开的秩序。全书再次以房屋无可估量的美与无穷无尽的仁慈作结——离开改变了皮拉内西生活的地方,却没有抹去那个教会他如何看待世界的所在,也没有抹去他作为其见证者、受爱之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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