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与在场

简单的激情

缺席与在场指明了叙述者对A的激情所具有的情感结构与叙事结构。与他共度的几个小时,在她看来比其他成就和经历更有分量;他的缺席则使电话、约会、记忆和想象中的场景都成了不确定性的尺度。这一区分并非幸福与悲伤之间泾渭分明的对立——亲密时刻也笼罩在终结的阴影之下,而嫉妒似乎甚至胜过再无所盼的空虚。到了叙述的最后转折,那次最后的会面几乎像是从未发生;然而,正是它带来的疏离,使这段激情成为一种强烈却无法解释、也无法延续的现实。

在场作为价值尺度

叙述者把与A共度的一个下午描述为一段时间——始于他的雷诺25轿车抵达时的声响,终于车子驶离时的声响。在这段时间里,彼此相拥躺卧对她而言,比生儿育女、通过考试或前往遥远国度更为重要。这一比较表明,在场不只是愉悦的来源,也是衡量人生其他部分的尺度;在那一刻,其他事情暂时失去了重要性。相遇虽短暂,却重新排列了其周围时间的价值。

他们共度的时光早已被结局一分为二。A到来前,叙述者摘下手表,他却一直戴着;她去厨房取冰时,门上方的时钟逐渐数尽剩下的时间。他不慌不忙地离开,穿好衣服、系上领带,这些寻常的准备也因此成了共同相处时光的收尾。她感到自己仿佛是流逝的时间,使这种反差既关乎身体,也关乎时间——在场并未让时间停摆,反而让人更强烈地意识到时间正在流逝。

这种经验无法被清楚划分为在场即幸福、缺席即痛苦。即使两人相处时,叙述者也预想着他的离去,并把当下的愉悦体验为未来的痛苦。后来,A期待已久的来电终于响起,约定见面,却没有缓解她的焦虑;她仍处于同样的痛苦之中,甚至听到他的声音也无法感到快乐。这个电话确认了再次相见的可能,却没有终结围绕着这次会面而积聚的等待状态。

缺席、等待与嫉妒

A不在时,叙述者为想象中的打扰和情敌而苦恼。读到一篇关于古巴舞蹈家在巴黎巡演的报道后,她认定A必定见过报道配图中的女子,并想象两人在一起。这个场景并不能证明A做过什么;它展现的是,缺席如何赋予一种想象中的可能性以确定无疑的力量。他无法接近,使一种无法凭叙述者所知消除的嫉妒有了滋长的空间。

叙述者考虑结束这段恋情,以摆脱对A来电的依赖及这些电话带来的痛苦。但她随即看见了自己更害怕的后果——此后再没有什么可等待的日子。即使A还有一位、甚至几位别的女人,她也宁愿继续这段关系,因为当下的煎熬仍包含着他会回来的希望。因此,嫉妒成了一种脆弱的特权;它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为它不会带来痛苦,而是因为它属于一种仍在延续的依恋。无论是A离开这个国家,还是决定不再与她见面,这种依恋最终的终结都被预想为她无法掌控之事。

缺席也支配着叙述者在公共场合的举动。她避开一场A会出席的活动,因为她无法忍受只在人群中见到他。她不去时,想象着他像从前对她那样,对一位女子微笑并殷勤相待。事后得知到场者寥寥,她感到宽慰,还反复念着这句话,仿佛聚会的人数与气氛可能和A是否有机会调情有关。这种推理无法证明他做了什么;重要之处在于,等待让偶然的细节看似能够带来安心。

以重复尝试恢复在场

A离开后,叙述者试图让当下重现他曾在场的往昔。她在心中重返威尼斯,回忆沿着扎泰雷河岸和朱代卡岛巷弄行走的路线,又通过劳卡尔奇纳酒店房间里的窄床、被遮挡的窗户、桌子和书籍,重构那个房间。她有时会萌生重回那家酒店、那个房间的冲动。这份清单所记录的是她遇见A之前的一次假期,但她把详尽的回忆视作一种可能的途径,盼望重新回到一个曾经通向幸福的过去。

这种逆转时间的渴望,从地点扩展到日期与日常事件。叙述者计算A离开后已经过去多少周,并把购物中心开业、戈尔巴乔夫访问巴黎,或张德培赢得罗兰·加洛斯网球公开赛冠军,与A曾陪在她身边的时光联系起来。她清晰地回想起一些小场景——索邦大学的一间房间、伏尔泰大道上的一次散步、在贝纳通商店试穿一条裙子——以至于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像走进另一间房那样轻易地走进记忆中的时刻。鲜明的回忆与无法恢复在场形成对照——场景可以被细致地重现,它所属于的时间却无法重新进入。

叙述者指出,重复是这一时期支配她的冲动——她想把现在变回过去,让过去重新向幸福敞开。同一种渴望也出现在梦里——死者归来,失踪的孩子复生,以便重走导致她死亡的经过;与A有关的场景则在疏远和欲望重燃之间转换。这些梦并没有解决她的失去,而是以反复提供回归、又让回归不可能的形式,呈现逆转时间的愿望。

描述而非解释

这篇叙述拒绝把这段恋情写成一则遵循完整时间顺序的传统故事。叙述者说,她并非在讲述一段恋情,也没有按照确切日期——例如A于11月11日到来——或大致时段——例如若干周过去——来安排事件。对她而言,这段关系是以缺席或在场的方式经历的,而非一段经过衡量的连续过程。因此,她呈现的是激情的种种征兆,在某一天与每一天之间摇摆,而非铺陈出暗示事件可以通过排序加以掌控的连续情节。

这种写法保留了经验的不确定性与即时感,而不是事后用反讽将之修正。叙述者区分了对事实的罗列与描述,以及事后才可能产生的嘲弄,并坚持认为,在亲历激情时并不存在这种事后的距离感。她也不打算从童年、近期历史、精神分析或代代相传的情感文化模式中寻找激情的起源。她不愿以一种可能把激情说成错误或失常、从而需要辩解的方式解释它;她要做的是描述。因此,缺席与在场既塑造了叙述者的经验,也塑造了她选择讲述这段经验的方式。

最后一次会面与在场的终结

到了四月,这段激情已经发生变化——叙述者有时醒来时不再立刻想到A,见朋友、去电影院或享用一顿饭的前景也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她仍处于激情的岁月之中,但激情已不再持续不断。这种逐渐的变化并未抹去往事。她想起一段关于莫斯科马戏团训猫师的谈话,片刻间感到一切安好,随后却意识到那些话属于遥远的现实,又一个冬天已经过去。

结尾将A最后一次归来浓缩为在场与缺席之间的冲突。一次会面令她发问自己的故事究竟在哪里,并得出结论——她已无所期待。三天后,A离开了,两人没有再见面。他在电话里说会打电话来,叙述者却没有追问,他指的是从自己的国家打来,还是日后访问时从巴黎打来。这个承诺留下了重新联系的可能,却没有提供足以终结等待的确定性。

叙述者最终觉得,1月20日那次会面仿佛从未发生——它作为一个日期留在日历上,却不属于她在A缺席的那一年里一直延续的故事。回来的这个男人,并不是她在他离去期间以及写下关于他的文字时留在心中的那个人;她说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矛盾的是,这次近乎不真实的会面赋予了这段激情以意义——它不是一段连贯而持久的关系,而是一种剧烈、无法解释的现实;它最为强烈之处,恰恰在于无法得到解释。因此,最后的区分并不只是现实中的在场与记忆中的缺席——会面确实发生了,但那个活在记忆中的人已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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