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简单的激情等待并非叙述者与A的秘密恋情中的暂停,而是赋予每一天形状的结构。从第一次通话到会面前的几个小时,日常生活都转而围绕他是否有空展开;A离开法国后,对来电的期待变成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写作能够保存它,却无法满足它。
日常生活的重新安排
从九月起,叙述者说,自己除了等待A打电话、到家里来,几乎什么也没做。她仍然购物、看电影、把衣服送去干洗、阅读和批改作文,但这些熟悉的行动仿佛都在无意识中发生。她的注意力与刻意投入转而集中在A身上——她阅读有关他的国家的内容,挑选衣服和化妆品,写信,更换床单,在卧室里插花,并记下下次见面时可以谈的话题。两者之间的对比十分鲜明——日常生活表面上仍在继续,而渴望的运作则从内里将其重新组织起来。
她需要随时能够接听电话,这甚至影响了家中一些安静的日常安排。她尽量不在工作以外离开家,因为A知道她的工作时间,可能会在她外出时打电话。她避免使用吸尘器和吹风机,以免噪声盖过电话铃声。每次铃声响起,都短暂带来听见他声音的可能;若来电者是别人,希望便顿时化为沮丧,她也会怨恨打来电话的人。A真正开口说话时,又能让她迅速恢复,这令她惊讶于自己竟赋予他的声音如此重要的分量。等待因此把沉重的情绪附着在一个寻常声音上,又随着下一通电话让这分量消失或重现。
这段秘密恋情也使等待成为一种实际安排。A已经结婚,叙述者无法随意给他打电话或写信,不能送可能需要解释的礼物,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日程行事。她的儿子们来住之前必须先打电话;如果他们已经在家,A通知她要来时,她还得让儿子们同意离开。她希望孩子们置身于这段关系之外,部分原因是她担心他们会评判自己,也认为父母与子女无法坦然接受彼此的性欲。这些安排显示,这段秘密关系有赖于她管理家务并配合A的时间表。
电话、会面与时钟
A打电话说一小时后会到,并不意味着等待结束。相反,这开启了一个更加焦躁的阶段,叙述者几乎无法安排简单的准备工作——洗澡、摆好杯子、涂指甲油或拖地。她预想着汽车刹车、车门砰然关上以及脚步踏上混凝土门廊的声音,同时又惧怕他真正到来的关键时刻。会面的前景非但没有平息焦虑,反而可能使之加剧;她甚至会在这片期待的纷乱中担心自己能否感受到愉悦。
如果从接到电话到会面之间隔着好几天,她便会想象在见到他之前还得熬过的工作和社交活动。她担心意外或其他干扰会使会面无法成行。一次,她开车回家,预计半小时内就能见到他,途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如果出了事故,自己会不会停车。这个念头体现的是她专注于此事的极端程度,并非一项周详的计划——对她而言,凡是横亘在当下与约定之间的事物,似乎都是阻挡唯一重要之事的障碍。
在A到来之前,她会穿好衣服、化妆、整理头发并收拾屋子。若还有时间,她便无法重新开始阅读或批改作文,也不想把注意力放在等待之外的任何事情上。有时,她会在一张纸上写下日期和时间,接着写他会来的保证,以及他可能不会来、或可能已不再渴望她的担忧。会面之后,她又回到这张纸上,记下他来过,并随手记下细节。这两则简短记录框住了一段间隔,在这段时间里,其他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连试图捕捉这段经历的写作也不例外。这些笔记把期待与事后情形变成一份小小的私人记录,却无法容纳会面本身。
会面期间,时间是以距离结束还有多久来衡量的。A到来之前,叙述者会摘下手表,而他仍戴着;她害怕看见他瞥一眼手表。她去厨房拿冰块时,门上方的钟表倒数着剩余的几个小时。她只能把当下体验为时间正在流逝,并纳闷它究竟去了哪里。会面结束后,她会数他们见过多少次,既觉得每次相见都为这段关系增添了些什么,又觉得累积起来的强烈感受正在消耗这段关系所能拥有的时间。她感到,身体上的亲密越强烈,剩下的时间就越少。
欲望在不确定中延续
会面结束后,等待仍会继续。会面后的倦怠会逐渐让位于新的期待;最后一次相见离得越久,期待就越令人痛苦。叙述者把这种感受比作考试结果迟迟未出时,自己越来越确信考砸了——几天没有来电,她便认定A已经离开了她。然而,即使盼望已久的电话也未必能让她宽心。有一次,A的声音对已经开始的焦虑毫无作用;只有两人在一起,似乎才能打断空虚,即便愉悦也笼罩在即将分离的阴影之下。
婚姻关系带来的种种限制非但没有消解欲望,反而使之更加尖锐。A会从电话亭打来电话,其中有些电话亭无法使用。叙述者逐渐明白,一通没有声音的来电可能意味着他曾经尝试联系,找到能用的电话亭后还会再打;第二通电话可能在十五分钟内打来。于是,第一次联系失败的间隔成了真正来电的前奏,也让那通无声的电话成了一种难以预料的承诺。她无法随心所欲地联系他,离别时交给他的信也可能在他读完后被销毁。她避免在他的衣服或身体上留下痕迹,也避开他妻子可能出现的地方,既为了保守秘密,也为了避免看见他们在一起时感到痛苦。隐瞒关系的种种条件,使等待依赖于不确定、短暂且大多不受她控制的迹象。
这种依赖与她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这段关系对A意味着什么同时存在。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否渴望她;她设想他也许一整天都不会想到她,而她却从早到晚想着他。这种差异令她惊讶,却没有使她觉得自己的态度更有道理。有时,她会想象他身处某些地方或从事某些活动;知道他可能在哪里会让她感到安慰,仿佛只要找到他的位置,就能保护这段关系免受不忠的威胁。读到一位古巴舞者正在巴黎巡演后,她也想象可能出现的情敌,毫无证据却认定A已经见过她。这些幻想表明,等待让不确定性得以滋生种种情景;即使未经证实,它们仍显得令人信服。
叙述者并非一心想摆脱这种状态。她有时决定不再见A,尤其是日常所见让他显得平凡、全心投入事业时;但当她望着商店橱窗里的衣服和内衣,期待下次会面时,这个决心便消散了。她拒绝额外工作,也避开可能使自己远离这段关系所带来的感受与幻想的书籍和社交活动。她渴望结束这段关系、不再依赖一通电话时,随即便明白,分离意味着往后几天再无任何值得等待的事。即使A另有情人,她也宁愿继续这段关系,因为她想象中的空虚比嫉妒更难忍受。等待固然痛苦,却也带来一种脆弱的特权——未来仍围绕着他可能归来的希望展开。
A离开后的等待
A离开法国回到自己的国家后,熟悉的循环失去了实际的终点。叙述者说,她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努力让自己忙碌、保持仪容,却难以看着寻常的广告,因为那些画面仿佛都在展示一个等待男人的女人。她甚至避开售卖内衣的商店橱窗。等待不再是为一场已有安排的会面做准备,而是以悲痛的形式延续;曾经伴随欲望的日常景象,如今一再重复着缺席。
这段时期,她考虑去找算命师,搜索电子名录并抄下姓名和电话号码。列名单的举动短暂地重现了她为A试穿连衣裙时的兴奋,仿佛她仍在为他做些什么。她没有打电话,害怕听到他永远不会回来的说法。这个小插曲展现了她仍被所期盼的未来牵引——任何可能的预言都很重要,因为它或许能为等待始终悬而未决的问题带来答案。她也想过做艾滋病检测,把这种可能性说成至少是A留给她的东西。这段关系仍是她理解往后可能发生之事的尺度。
写作既没有终结等待,也没有减轻悲痛。她一放下笔,便又渴望听见A的声音和外国口音,渴望他的触碰,也渴望那个生活在寒冷城市、过着她所不知生活的真实男人。她玩耐心牌戏,在奥贝尔地铁站给一名乞丐十法郎硬币,并许愿希望他打电话回来。即使前往哥本哈根参加研讨会,也成了给他寄明信片的途径——她抵达时就想着买明信片,抄下预先写好的句子,寻找邮筒;返程飞机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前往丹麦,纯粹是为了给他寄去消息。
这份书面记述既保存等待已然变成的状态,也将其延后。叙述者明白,写作无法带来真实生活中的意外感,却无法下定决心放弃这些书页,正如她曾无法离开A,因为欲望与等待始终不曾中断。她继续写作,部分是为了延迟让别人阅读作品所带来的创伤。从会面前后的私人笔记,转向可能出版的篇章,这一变化重现了核心矛盾——写作让这段经历得以保存,却也使它暴露在他人的评判以及社会价值观之下;而在经历这段关系时,她一直将这些价值观置于一旁。等待始于对A来电的期待,却没有以重逢的承诺告终;它转而以希望、悲痛和一份书面记录延续,而这份记录无法让它所指称的人重返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