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再来,我们还可以坐在一起”

纯真博物馆

“明天再来,我们还可以坐在一起”是内西贝姨妈对凯末尔反复说的告别语,也是凯斯金一家为他的探访商定的说法。它朴素的措辞掩护了他无法公开说出的来访理由——与菲颂相伴。这句话让私下的渴望听起来像是熟悉的日常相聚。

探访的委婉说法

多年来,凯末尔与凯斯金一家的关系不断变化,他们的谈话、期待与沉默也随之改变。对凯末尔而言,始终不变的是他前去的理由——见菲颂。他认定菲颂和她的父母都乐于见到他,但由于这个动机不能公开说出,一家人便不把他简单地称作“客人”。他们反而约定,他是来“坐坐”的。凯末尔一周探访四次,这种大家共同采用的说法让他们更容易接纳他的到来,而不必点明其背后的目的。

内西贝姨妈尤其喜欢这句话。叙述者说,土耳其读者对它很熟悉,但外国博物馆访客却很难理解,因为它有好几种用法,无法由词典充分涵盖。它可以指上门拜访、顺道造访,或与人共度时光。她一再说出的告别语——“明天再来吧,凯末尔先生,我们还可以坐在一起。”——把这句灵活的日常用语变成了例行的邀请;形式平常,却承载着凯末尔希望它意味着的情意。

“坐在一起”包含什么

这句话并不意味着一家人除了围坐桌旁什么也不做。他们看电视,有时长时间默不作声,和和气气地聊各种事情,也一起吃饭、喝拉克酒。最初几年,内西贝姨妈会说出具体的安排,以此强调凯末尔多受欢迎:“明天一定再来,凯末尔先生,晚饭做你最爱吃的西葫芦馅菜。”或者:“明天我们可以看花样滑冰比赛,电视会现场直播。”饭菜或节目提供了一个合乎常情的再访理由,而坐在一起的邀请则承载着凯末尔最想从中听出的情意。

内西贝姨妈邀请他来时,凯末尔会望向菲颂,希望得到她赞同的表示,最好是一个微笑。如果她看起来赞同,他便能相信这份邀请并非虚情假意,他们确实像人们平常那样聚在一起。因此,这句话并没有让菲颂明确表白;它对凯末尔的意义,取决于她的反应,也取决于他如何解读。

社会含义与叙事功能

凯末尔认为,“坐在一起”是亲戚、朋友乃至那些彼此有着深厚情谊、却不明白这情谊意味着什么的人之间不可或缺的社交方式。他将这种看法与知识分子的态度相对照——知识分子嘲笑普通人,轻视土耳其数百万人的日常生活;这些人每晚都说要坐在一起,仿佛聚在一起就是无所事事。对凯末尔而言,这句话恰恰因为不需要成为正式表白,才彰显了共度时光的意义。

这句话也为一次次探访赋予了公开的形式。凯末尔对菲颂的渴望始终没有说出口,但一家人的用语让他得以借着惯常的待客之道再次登门——吃晚饭、看电视、交谈、沉默,以及单纯地彼此作伴。内西贝姨妈每晚都用这句告别语延续着这种安排,同时让它私下的含义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