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上的瓷狗
纯真博物馆电视机上的瓷狗在凯斯金家反复出现,既是摆件,也是想象中的守护者,还是凯末尔悄悄收藏的物件。它们的历史——从家人曾围坐一旁的收音机,到后来占据他们注意力中心的电视机——映照出家庭生活的变化。在凯斯金家,这些狗也记录着凯末尔对这个家庭日渐加深的依恋,以及他拿走家中物品的习惯——他取走小雕像,拿来替代品,并把普通摆饰变成反复探访、隐秘思念以及这个家庭在政治暴力中坚持生活的记录。
凯斯金家的狗
凯末尔走进位于尼尚塔什库尤鲁博斯坦街的凯斯金家公寓时,瓷狗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它们坐在电视机上的手工蕾丝垫子上,有时挨着小花瓶或贝壳,有时靠在烟盒旁,仿佛正在守卫。这样的摆放是这个家庭日常生活空间的一部分,并非经过正式说明的陈列。凯末尔猜想内西贝姨妈会照看它们的摆放位置,但并不确定——1979年12月的一个晚上,家人等着吃晚饭时,他看见菲颂不耐烦地一挥手,把一只狗挪了挪。这一瞬间的举动让这些摆件融入家庭日常动作之中,而不只是固定不动的装饰品。
这些狗在家中的历史比电视机更久远。电视机传入土耳其以前,其中一只曾摆在收音机上方,全家每晚围坐在收音机旁。电视机成为用餐时的注意中心后,小雕像便移到了这台新电器上,尽管家人的注意力不再像从前对着收音机时那样落在它身上。凯末尔把这种变化与人们注视事物的方式变化联系起来——听收音机时,人可能会转向收音机,随后让目光游移到附近的物件上;而目光一旦固定在电视屏幕上,那只小狗便很容易被忽略。它持续留在那里,在变化了的房间里保存着家庭注意力曾经的布局。
守护、慰藉与变化中的城市
这些狗不仅是装饰,也让人联想到守护。有些看起来令人畏惧、丑陋,或毫无魅力,但它们的存在能让房间显得有人看守。内西贝姨妈称那只黑耳朵的狗是带来安宁的生灵;凯末尔则想到,在武装分子的枪声回荡于街区、外面的世界日益显得超现实之际,这些小雕像安静的守望或许能带来慰藉。它们的微小形体与周围的动荡形成对照——这些狗无法阻止暴力,却能让家庭起居室仿佛受到庇护。
政治环境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家庭层面的意义。1980年9月12日,又一次军事政变之后,凯末尔醒来时发现街道空无一人;他在电视上观看军事画面,眼见整座城市陷入沉寂。后来,在凯斯金家度过一个不愉快的夜晚后,他想起了那些狗,以及自己迟迟没有注意到它们消失这件事——家人过了十一个月才发现其中一只不见了。他把这种迟来的察觉与政变以及当时盛行的整顿家宅的念头联系起来。于是,政治断裂成为一个契机,让他重新思量这些狗从前在家中的位置,也重新思量自己如何能不被察觉地把它们拿走。
凯末尔的替换与收藏
凯末尔与这些狗的关系,属于他更广泛的秘密行径的一部分。他已经拿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小东西,例如火柴盒、菲颂的烟蒂、盐瓶、咖啡杯、发夹和发卡;随后,他开始拿走更大的物品,包括烟灰缸、杯子和拖鞋,并用新的物品替换其中一些。他为囤藏物品感到羞耻,也不愿与人分享自己的收藏。这些狗以一种格外清楚的方式让他看见这个私下的习惯——它们一次次消失又被替换,即使家人从不公开谈论他的收藏,也仍在凯斯金家留下了痕迹。
想到那只失踪的狗之后,凯末尔从贝伊奥卢的一家商店带了两只瓷狗给这个家庭。内西贝姨妈欣然接受这对瓷狗,塔里克提议一只朝向家人,另一只则朝向它的同伴。按照他的安排,这些狗可以成为朋友、负责守望,并属于这个家庭。这番提议让小雕像在家中有了位置,而不只是被视为凯末尔送来的礼物。它们朝向何处成了家人共同作出的一个小决定,尽管凯末尔未说出口的心愿是触摸并占有它们。
一年多来,他都没有碰那一对瓷狗。到1982年,他终于把它们拿走时,做法已经变了——他悄悄留下钱来支付价款,或者第二天带来一件昂贵的替代品。其他形状相似但用途不同的物品——例如兼作针插或卷尺的狗形物件——也轮番摆上电视机。这个过程使收藏成为拿走、补偿和重新陈列之间的交换。一只狗或许会离开家庭起居室,但另一件物品会占据它的位置,让电视机上那片小小的仪式性风景不断变换。
记忆、流通与收藏
这些狗把凯末尔的私人依恋与日常物件的广阔世界联系起来。多年以后,凯末尔在参观博物馆、漫步城市时,注意到许多国家的家庭都会把瓷狗摆在电视机上方。于是,他对凯斯金家公寓的回忆,也与大不里士、德黑兰、拉合尔和孟买等地的家庭场景并置。反复出现的摆件意味着一种跨越国界的共同习惯,尽管凯斯金家里的那只特定瓷狗,仍与这个家庭的摆设以及凯末尔对菲颂的记忆紧紧相连。
在后来对自己收藏的叙述中,这些狗与盐瓶、顶针、铅笔、发卡和烟灰缸并列——这些小物件流转各处,在不同地方反复出现,进入远离其最初产地的家庭日常。一只曾在凯斯金家餐桌上摆放两年的盐瓶,后来出现在好几个国家的餐馆和商店里;类似的打火机和批量生产的商品也在国外的跳蚤市场上出现。这些狗同样属于这个由熟悉的物品形态散布在日常生活各处的世界。它们的意义并不取决于稀有程度,而是来自它们所在的家、让它们移动的举动,以及它们积累的记忆。
对凯末尔而言,瓷狗可以是遭人忽视的摆饰、枪声中令人安心的存在、对某件被悄悄拿走物品的替代,也可以是他想要保存的家庭生活的一部分。这种多重意涵赋予了这一意象力量。这些小雕像以家庭生活的尺度,让小说中的收藏行为清晰可见——注意力停留在他人几乎不会留意的东西上,而一件物品通过反复出现、消失与归来,成为依恋的承载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