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之后的持续康复与重新开始
美丽男孩:一个父亲陪伴儿子走出毒瘾的心路历程书中的康复并非经由治疗便能稳固确立的最终状态,而是受复吸、不确定性和关系变化影响的持续努力。尼克·谢夫接受治疗,一再中断吸毒循环,却无法因此保证永久戒断;而大卫·谢夫的康复,则意味着放弃自己能够控制儿子病情的想法。叙事中的关键转变,并非治愈了任何一人,而是更现实地理解康复能够、也不能够带来什么承诺。
治疗、复吸与漫长历程
尼克·谢夫的历程并不符合疾病、治疗、治愈这一简单顺序。有一段时间,家人面临迫在眉睫的需求——尼克·谢夫重新吸毒后,大卫·谢夫决心找到一个愿意接收他的项目,以免失去他。这种紧迫感并非抽象的。尼克·谢夫吸毒已危及生命,而此前一段长达四天的恐惧,也让家人看清,在他离家期间,他们几乎无从得知他的状况。家人寻求治疗,是为了争取中断危机的机会,而不是证明危机已经结束。
后来,一次药物过量让这一区别显得格外鲜明。尼克·谢夫失去意识,身边有人拨打急救电话。救援及时赶到;医生告诉大卫·谢夫,若非如此,尼克·谢夫当时已经死亡。他的生命体征开始恢复正常,但生还只是眼前的结果。大卫·谢夫的反应凸显了康复在情感上的矛盾——他既认识到尼克·谢夫对自身状况所负责任的限度,也明白只有尼克·谢夫本人才能为改变这种状况承担责任。他也认识到自己设定界限的能力有限;随着情况变化,有时必须重新划定界限。
书中对甲基苯丙胺治疗的更广泛描述,使康复既成为家庭问题,也成为社会问题。美国甲基苯丙胺成瘾治疗的年度收治人数,从1993年的约2.8万人上升到2005年的约15万人,增幅超过五倍。2006年的一项缉毒机构调查发现,40%的受访机构认为甲基苯丙胺是它们面临的最严重毒品问题。这些数字无法解释任何一个人的成瘾,却说明了个人治疗项目所面对的挑战有多大。叙述者还强调,成瘾跨越经济、教育、种族和地域界限,因此无法用将其归咎于某一种家庭或背景的解释来说明。
治疗能做什么与不能做什么
大卫·谢夫后来对康复治疗的理解是务实的,而非理想化的。康复机构并不完美,药物可能对一些人有所帮助,但两者都不能取代持续的康复努力。叙述者逐渐认识到,治疗的价值部分在于它所中断的事情——即使尼克·谢夫复吸,康复治疗也曾打断吸毒循环;若没有这些中断,他可能早已死亡。这段经历支持在复吸后继续提供帮助,但家人究竟能够承受多少次重返治疗,仍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书中并未将这一立场说成一种保证或普遍适用的规则。大卫·谢夫听过一些父母进行干预的故事,后来康复的人认为这些干预救了自己的命;他也听过父母努力过却仍然失去孩子的故事。结果无法可靠预测。统计数据可以提醒家庭成瘾问题十分棘手,却无法预先指出哪个人会康复。因此,叙述者既不接受轻率的乐观,也不认同复吸就证明治疗毫无用处的假设。
他提出的界限很具体。他愿意帮助吸毒者重返康复治疗,但不会替对方支付房租、债务或日常开销,也不会给对方钱。除非对方直接进入治疗,否则他不会替人保释;而且他也不会一再这样做。这些界限区分了以康复为目标的帮助,以及让吸毒得以继续的支持。它们并不保证结果,只是界定家庭成员愿意做什么,同时承认康复的决定不能代替他人作出。
叙述者的康复与家庭
书中逐渐将康复的含义扩展到尼克·谢夫的戒断之外。大卫·谢夫发生脑出血后,他意识到,即使经历了一场险些致命的医疗危机,他对儿子的担忧也没有消失。在医院里,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或当时的年份,却仍然惦记着尼克·谢夫,这份熟悉的担忧依旧存在。后来,随着记忆恢复,他重新思考了那个愿望——把儿子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好让痛苦与恐惧都不复存在。他不再希望抹去这段记忆。接受担忧,也意味着接受与之交织的爱。
这并非单纯的情感释怀。大卫·谢夫开始参加阿拉农互助会的聚会,并每周接受两次心理治疗。他逐渐明白,专注于尼克·谢夫反复出现的危机,比审视自己的生活更让他感到安全;即使那场医疗危机,也没能改变他一贯的关注方向。心理治疗成为一段有意识的过程,让他审视自己的内疚与羞耻,也审视自己为何要为尼克·谢夫的生活以及他的成瘾承担责任。他没有断言自己在多大程度上造成了儿子的困境,却不再把这种不确定性当作自己能够控制结果的证明。
由此带来的改变体现在关系之中。大卫·谢夫接受了自己无法控制或治愈尼克·谢夫的成瘾这一事实,也接受了尼克·谢夫必须自行决定是否追求更好的生活。他设想一种不再围绕着自己试图指挥或拯救儿子而展开的关系,而是以独立、接纳、同情和更健康的界限为基础。他的爱依然存在;改变的是他对尼克·谢夫的康复所提出的要求。脑出血让这种限度不再只是抽象的认知,而成为切身感受——无论父母能否保护孩子免受一切危险,孩子都要自己过活。
开放式的进步衡量
书中拒绝将一个充满希望的片段当作明确的结局。大卫·谢夫曾希望尼克·谢夫写给贾斯珀·谢夫的信能带来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尾,并标志着家庭进入成瘾后的新阶段。后来的一次复吸打破了这种期盼中的圆满结局。尼克·谢夫当时有女友,喜欢自己的工作,看重同事和朋友,获得了出书合约,也有与写作相关的机会。这些境况都没能阻止他复吸。它们未能确保长期戒断,这一点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而无须将责任归咎于孤独、无聊或缺少某一项支持。
在圣菲的一个项目完成三个月疗程后,尼克·谢夫的咨询师建议他接着参加亚利桑那州北部的另一个项目,在那里继续康复、找份工作并做志愿服务。尼克·谢夫拒绝了,说自己需要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大卫·谢夫起初反对,后来意识到这是儿子自己的决定。尼克·谢夫向东行去探望一位在项目中认识的朋友;父子一度没有联系,之后又恢复了相当规律的互相问候。后来,尼克·谢夫与一位新伴侣同住,在一家咖啡馆工作,并重新开始写书,书中将更多谈到维持戒断的艰难。这些进展表明他重新投入生活并建立联系,却不能证明复吸风险已经消失。
因此,康复仍是一种持续努力的状态,而非已经完成的成就。治疗可以保住生存的机会;界限可以明确家庭成员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父母也可以开始摆脱试图控制他人病情所带来的身心耗竭。但这些改变都无法为尼克·谢夫的故事提供一个有保证的结局。叙事将家庭重新燃起的希望与复吸和不确定性并置,由此表明,进步的衡量标准是持续康复,而非最终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