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吉文斯的自杀计划

群山之东

本·吉文斯的自杀计划,意在掌控他预想中晚期癌症将带来的结局——他打算在鼠尾草荒原猎鹌鹑后死去,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意外,或难以判定死因。他精心安排的一切体现出医生务实的习惯,但这项计划绝不只是后勤安排。本·吉文斯准备出发时,对家人和狗的牵挂,以及对已故妻子许下的承诺,不断冲破他的隐瞒和“死亡胜过痛苦”这一信念。

诊断与计划背后的推理

本·吉文斯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认为诊断结果表明自己几乎没有康复的可能。癌症已从结肠扩散到邻近淋巴结,继而转移至肝脏。凭着医生对疾病的熟悉,他并不把预后当作遥远的可能,而是已能详细想象疾病的发展过程。他预料症状会逐渐加重,也会越来越依赖他人,包括感染、积液、呕吐、吞咽困难、肺炎和严重消瘦。在他看来,如果不提前结束生命,疾病最终会让他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喘息。他相信,只有到那时,他的医生比尔·沃德才会给他注射足以结束痛苦的剂量吗啡。

这项计划源于他对预期痛苦的恐惧,并非基于“死亡可以变得毫无痛苦或容易理解”这一假设。本·吉文斯听过这样的说法——临近死亡时,人会更加敏锐地体会爱、光亮和生活中的寻常细节;缓慢衰退也能留出时间反思。但他怀疑,这些宽慰之词并非出自像他这样直面过死亡的人。他当医生的经历让他见识过剧烈到任何道理都无法触及的疼痛。他不接受忍受痛苦就必然意味着勇敢的说法;在他看来,这也可能意味着一个人对生命停止的恐惧胜过了对痛苦本身的恐惧。

确诊之前,本·吉文斯一直与死亡保持着职业上的距离。他专注于医学实践中的应对问题,把病人的死亡视为自己无力控制之事,不让自己因此长期不安。病人换成自己时,这种距离便不复存在。他了解医学的局限,也相信没有什么能阻止癌症发展;曾帮助他处理他人危机的专业知识,如今反而勾勒出他想要逃避的未来。

筹划消失

本·吉文斯把计划安排成一次看似平常的出行。他告诉蕾妮和克里斯,自己要翻过山去猎鹌鹑,却没有选定具体的峡谷;他还说预计星期四回来,如果猎况不错,也许会晚些。把返程日期说得含糊,是为了让家人不会立即开始寻找他;他想象他们可能要过整整一周,才会担心他还没回家。他没有把癌症诊断告诉他们,因为他担心,在他们还未走出蕾切尔去世的悲痛时,又给他们增添负担。

他的准备让这趟出行看起来像一次装备齐全、为期较长的狩猎。他打包了狩猎衣物和装备、二十五发八号霰弹、切兰县和道格拉斯县的地图、导航与露营用品、医疗包,以及户外过夜所需的补给。他检查水壶和保温瓶是否漏水,洗了早餐碗碟,还考虑开车途中可能遇到的寻常身体不适。他也重新摆放家中的物件,营造自己打算回家的印象——一张鹌鹑吐司食谱卡斜放着,食谱盒敞开,电视公共频道的节目则设定了录制。他把蕾妮送给他的杂志翻到封底,再放到床边。这些细节都是为了让他的缺席显得暂时而非令人担忧。

这场欺骗尤其令人痛苦,因为前一晚的家庭聚会本身就成了隐瞒的一部分。本·吉文斯与蕾妮和克里斯一起吃饭,谈论日常琐事,包括克里斯在医学院的临床轮转。他提议等自己回来后和克里斯一起攀登银峰,许下一个自己并不打算兑现的未来约定。在家安排一切时,这个谎言比其他一些谎言更让他难受。尽管如此,他仍继续装作只是要去寻常旅行;他把家里布置成等他归来的样子,还请邻居代收邮件和报纸、把垃圾拿出去。

预定的死亡及其无法抹去的责任

本·吉文斯打算在鼠尾草荒原结束狩猎之旅,以自杀让现场看起来像一场意外。他认为比尔·沃德或许会怀疑是自杀,但相信证据不会确凿;若验尸官或保险公司没有施加压力,这位医生也不会主动提出这种可能性。本·吉文斯还认为医生会保护他的医疗隐私,包括不透露他的癌症诊断。因此,这项计划不仅仰赖偏远的地点,也依赖他人的克制与不确定性。

出发前,本·吉文斯试着确认能否用家传的温彻斯特猎枪自杀。这次演练让这种可能性变得切实而迫近,也使他骤然涌起恐惧。他放下枪,继续收拾行李。这一过程暴露出他深思熟虑的意图与情绪反应之间的落差——他已经认定死亡胜过自己预见的病痛,却仍害怕亲手实施这一行为。

狗也是他的计划无法妥善安置的一项责任。本·吉文斯打算在鼠尾草荒原放它们走,然后再去赴死,但他想象它们会挨饿、受苦,甚至死去。他希望它们能够活下来,遇到另一位猎人,同时也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抛弃它们。他想象中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餐——在火上烤熟的鹌鹑胸肉——也让他想到死后会发生什么——那只会养活啃食他尸体的生灵。即使在筹划消失时,他也无法只想到自己。

他的思绪还回到与蕾切尔在意大利的火车上许下的承诺。他们曾设想,让两人的骨灰滋养交织生长的红白玫瑰。本·吉文斯一直留着蕾切尔的骨灰,希望实现两人共同的愿望;如今,他担心自杀会使这个愿望落空,让自己的遗骸散落在鼠尾草荒原。他想象中的玫瑰与遗骸的四散,代表着彼此相反的结局——前者让两人的遗骸在持续生长中结合,后者则让本·吉文斯消融于一片无人标记的荒野。

痛苦、恐惧与计划的局限

本·吉文斯亲身经历的病痛,一再动摇这项计划表面上的镇定。后来,在汽车旅馆里,他侧腹的锐痛让他无法入睡。他试着抽用在河边渡口有人给他的印度大麻烟来缓解疼痛,尽管他记得前一晚神志混乱,也担心自己会再次变得糊涂。这一经历将缓解症状与他仍决心逃避预期未来这两件事并置,却没有消除他的恐惧。药物的影响让他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也无法判断自己的病情意味着什么。

再后来,本·吉文斯躺在果园采摘工人的小屋里,感到死亡的寒意,也意识到疲惫、恶心和印度大麻可能会蒙蔽他的感知。在表面坚强的举止之下,他一直怀着一种静默而持久的死亡恐惧。抵在胸前的登山扣和岩钉,让他想起原本用于将攀登者固定在岩壁上的装备,却无法为他正在考虑的终局提供答案。因此,这项计划并非源于面对既定决定时的安然,而是他试图让一个无法忍受的前景变得可以承受,同时恐惧依旧存在。

这项计划的关键意义,在于掌控与牵挂之间的张力。本·吉文斯仔细安排日期、装备、家中的细节,以及解释自己缺席的说辞,仿佛仍在从事过去的医疗工作。然而,这些安排无法抹去他对克里斯许下的承诺、他对狗的责任、他与蕾切尔的情感纽带,或他对亲自行动的恐惧。相关叙述呈现了计划的筹备过程,也呈现了本·吉文斯持续面对死亡的经历;但并未确定计划最终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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