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艇作为精神艺术

船上的男孩:九个美国青年与一场改变命运的奥运会

赛艇作为一种精神艺术,意味着有纪律的身体动作能够带领桨手超越技巧与竞争,进入一种和谐、信任、近乎超凡的共同体验。乔治·约曼·波科克称赛艇是“一门伟大的艺术”,也是“一曲动作交响乐”;本书更广泛的主张是,当各自独立的身体与努力融为一体、组成一支艇队时,赛艇最极致的美便会显现。这一理想既不脱离这项运动严苛的技术要求,也无法与周围的社会环境割裂——大学赛艇可能带来集体奉献的时刻,同时仍带有阶级差异与参与壁垒。

定义与审美理想

波科克的阐述从技艺谈起。赛艇是“一曲动作交响乐”,而出色的划船则通过船艇与艇队的协调动作趋近完美。这种说法赋予运动卓越表现的意义,远不止速度或力量的衡量——表现达到顶峰时,便成为触及平凡成就之外某种事物的途径。波科克将这种趋近完美的过程描述为“触及神性”,并将其与华丽场面或个人声名无关的事物联系起来,而是与自我的最深处、灵魂相连。

序言还为这一理想配上另一种描述——赛艇是一项艰苦的工作,鲜有荣耀,却数百年来一直广受欢迎。这段文字暗示,并非人人都能同样看见它的美。唯有了解其中的劳作并亲身体验,才能感知这种美。这一区别有助于解释,为何本书将赛艇的精神层面视为通过训练赢得的东西,而不是由比赛表面的戏剧性自然赋予的东西。

纪律、教导与蜕变的可能

年轻桨手接触这一理想时,面对的是一条要求严苛的身心塑造之路。练习前,汤姆·博尔斯在船屋外对聚集的男孩们讲话。他警告说,这项训练将考验他们的身体与品格,只有少数人能证明自己有资格赢得代表华盛顿大学的字母标志,许多人会在圣诞节前退出。面对这种淘汰前景,他提出另一种可能——成为某种超越个人的事物的一部分,并发现自己尚未认识到的能力。他还谈到在水上可能经历的时刻,那些时刻能带来自豪、欢欣、对同船桨手深厚的情谊,以及接近上帝的感受。

乔治·约曼·波科克常在这些谈话中静静旁听,身穿沾着红雪松木屑的木匠围裙。男孩们知道他是在楼上工坊造赛艇的工匠,却还不知道博尔斯对赛艇深层意义的许多阐述都源自波科克自己的思想。公开演讲者与沉默工匠之间的对照十分重要——精神理想不仅通过演说传递,也蕴含在耐心造船、从运动内部理解赛艇的工作之中。

波科克的技术知识涵盖水、木材和风的物理规律,也包括肌肉与骨骼的生物力学。但本书呈现的,是这份专长乃其影响力的起点,而非边界。看着一批又一批强壮而自负的年轻人苦苦摸索赛艇的微妙之处,他学会辨认被沮丧遮蔽的希望、被自负或焦虑掩盖的技巧,以及自信心的脆弱。于是,关于船艇如何行进的实用知识,与对试图协力划动船艇之人的体察并存。

信任与作为整体的艇队

在波科克看来,赛艇最具代表性的精神可能性,来自艇员之间的关系。他看见“两名年轻人之间,或一艇桨手之间,能够萌生如蛛丝般纤细的情谊”,而他们都真诚地努力做到最好。当信任与情谊得到培育,艇队便可能超越平常的努力——九个男孩融为一体,与水、大地和天空相契合。在那难得的状态中,努力让位于狂喜。

这并不是说个人能力会消失。相反,本书的阐述表明,个人力量只有与他人协调配合,才具有意义。赛艇要求每个人在共同动作中作出贡献,因此,理想的成就属于集体,而非个人。波科克关于合一的意象,同时赋予这项运动的技术结构与社会结构以精神意义——船艇是一个载体,在其中,时机、信心与相互依赖能够显现为一场浑然一体的表现。

一位后来担任华盛顿大学舵手的人,回忆华盛顿大学赛艇队队员在波科克面前都会起身,以此表达他们对他的敬意;他认为,波科克象征着上帝子民所代表的一切。这番话显示,波科克的角色远不止于制造赛艇或讲解技巧。对一代又一代的男孩而言,他代表着一种准则——关爱技艺与关爱艇中之人,二者密不可分。

分裂的运动中的社会理想

本书将这一愿景置于大学赛艇的历史之中。这项运动在二十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吸引了大量观众,也受到媒体广泛关注。东部私立学校以英国精英机构为赛艇典范,并引导桨手进入声望显赫的大学。在西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与华盛顿大学之间的竞争帮助赛艇在当地建立起拥趸群体,但西部赛艇项目资源较少,也较难接触到富裕的赞助人。华盛顿大学早年亮相波基普西,令习惯于看到特权阶层青年坐在赛艇中的既有势力感到不安;他们原本预期参赛者是富家子弟,而非农民、渔民和伐木工人。

澳大利亚艇队在亨利的遭遇,尤其清楚地展现了精神上的团结与社会排斥之间的反差。亨利皇家赛艇会禁止曾以工资为生、从事机械工、手工业或体力劳动的人参赛;警察被归为体力劳动者,因此澳大利亚桨手遭到拒绝。他们离开亨利前往柏林,决心在那里参赛。与此同时,英国奥运八人艇队来自利安德赛艇俱乐部,队员选自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优秀桨手。这些事例并未抹煞赛艇培养信任与共同努力的能力,却表明,能否参与这项运动、能否被认可为业余选手,除了运动能力之外,也受阶级因素支配。

因此,本书中的精神理想既有内在意义,也有历史意义。它描绘的是桨手共同创造的一种罕见和谐,而非一场比赛或一个机构的声望所能保证的状态。它的力量来自赛艇所承诺的集体努力与其某些传统内含的排斥之间的张力——船艇能够让合作显现出来,但周围的世界仍会决定谁有资格登艇。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