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怀旧
葡萄园《六十年代怀旧》并非只是对消逝年代的眷恋——它关乎谁有权记忆那个时期、哪些部分得以留存,以及人们可以如何利用它的余韵。20世纪60年代以私人眷恋、政治记忆、商业机会和电影档案等形式重现。这些形式彼此并不一致。对个人得到认可的幻想,可以与一部旨在把异议转化为反毒信息的电影并存;而女儿接触旧影像,虽让过去鲜活起来,却无法使其变得完整。
一个拒绝成为过去的年代
赫克托·苏尼加把怀旧视作即将到来的公共浪潮,规模之大,足以改变华盛顿和好莱坞可供把握的机会。他设想未来那些亲历过这个年代的人会发现,自己身边到处都是它的印记,甚至远在家乡之外也是如此——相同的世代标志和熟悉的音乐跨越距离反复出现。在他的描述中,20世纪60年代并非封闭的历史篇章,而是一套共享的文化素材,既足够容易辨认,得以广泛传播,也足够有价值,值得加以利用。
佐伊德·惠勒展现了同样持久性的、更为私密的一面。赫克托认为,佐伊德是那些内心仍生活在20世纪60年代的人之一,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清算。佐伊德的依恋并未被描绘成一套连贯的政治纲领;它是对一个情感上依然鲜活的过去顽固不移的眷顾。因此,赫克托带着戏谑的诊断点出了其中的矛盾——佐伊德看起来或许像个四处漂泊的音乐人,但无论工作还是对日常生活的适应,都无法解释他为何始终忠于更早的时代。
私人眷恋与记忆市场
佐伊德想象中的唱片《哭也不太狠》,把怀旧变成一幕渴望得到认可的场景。他想象自己打扮得浮夸,成为拉斯维加斯的表演者,在大型管弦乐团伴奏下,于深夜电视广告中演唱旧日伤心情歌。这个幻想是为弗雷内西·盖茨而作的——他想象她会看到这则广告,认出那些歌曲是专门唱给她的讯息,并理解自两人的婚姻结束以来他所承受的痛苦。在这个梦中,商业表演服务于私人目的。卖唱片固然重要,但更深的希望在于,有一位观众终于能把他的演出读作一番表白。
赫克托·苏尼加提出了更有谋算的做法,要把记忆转化为娱乐。他希望与厄尼·特里格曼合作,围绕弗雷内西拍摄一部电影,将她塑造成那个年代政治斗争中一位传奇的参与者和见证者。这个项目将让她结束多年的销声匿迹,并利用她的人生吸引那些对该年代围绕毒品、性与摇滚乐的斗争感兴趣的观众。然而,电影预定的结论会指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非法滥用毒品才是美国真正的威胁。这样一来,曾被铭记的运动和冲突便被包装进一则政治讯息,其意义也随之被转向。怀旧之所以能够商品化,部分原因在于它可以被塑造成一种肯定既有秩序的东西,而那些影像过去似乎正是在挑战这种秩序。
弗雷内西与解放意义的变迁
对弗雷内西而言,那个年代的终结,既体现在衣着和外表的变化中,也体现在尼克松时期镇压的轮廓日益清晰之际。在那个转折点,她把即将到来的一切看作属于自己的伍德斯托克与黄金时代——一场革命与迷幻冒险的开端。这段经历使她对自由的感受既迫切又不稳定。她把某种束缚误认作一种非凡的自由,以为自己可以不受规则和命令约束地行动,无视历史与死者,只活在当下的行动之中。
对她而言,这个刻意缩窄的当下既美好又确定,并以生与死之间泾渭分明的界线为中心。但她转身不看历史,历史并不会因此停下。政治变化、水门事件丑闻,以及随后几年不断变化的局势,终结了弗雷内西和弗莱士的黄金时代。数周以来,弗莱士整天观看电视转播的听证会,夜里又重新回看。这一幕把政治历史带入家庭生活——电视将公共领域的崩塌带进家中,而弗雷内西感受到的过去并非已经安然结束的事物,而是一种紧追不舍的存在。她后来的处境揭示了其中的危险——若把行动视为自由,却拒绝设想其后果或它将影响的未来,便可能酿成危险。
普雷里继承的档案
普雷里·惠勒通过弗雷内西的档案材料接触那个年代。这是一批多年间收集起来、类型各异的记录。官方文件和美国联邦调查局备忘录,与地下报纸剪报、广播访谈文字稿,以及与每秒24帧电影集体有关的材料并列;弗雷内西曾与达里尔·路易丝一起在这个电影集体工作。这批档案既不像一部单一权威的历史,也不是一份稳定的家族记述。不同材料让人只能透过片段认识弗雷内西,而它们的混杂也为普雷里提供了通往她未曾亲历的过去的路径。
照片延伸了这条路径,同时也保留了其中的空白。普雷里看到母亲带着摄影机出现在示威现场、被捕时,以及身处一些可以辨认的运动人物之间;有一张照片里,弗雷内西隔着铁丝网望向一名警察,她的手指似乎正触碰一支突击步枪的枪管。普雷里凝视着那位自己从未认识的年轻母亲——她穿着迷你裙或喇叭裤,并开始想象她的双手如何在照片所记录的瞬间之外移动。另一张照片拍到弗雷内西和达里尔·路易丝走过一处或许是大学校园的地方。修长的影子、棕榈树,以及毫不设防的交谈,让这一幕仿佛是政治斗争中的片刻停歇,尽管静止的影像无法确证她们当时究竟说了什么或想了什么。
动态影像提供了另一种继承过去的方式。普雷里观看罢工、警察暴力、对德克萨斯州一处公社的突袭、燃烧的庄稼,以及变成军式停车场的校园。这些并非无忧无虑的反叛影像——暴力占据画面,只有偶尔出现的美丽瞬间带来有限的慰藉。普雷里逐渐明白,弗雷内西常常就在摄影机后面。她留意那颤抖的画面,想象自己也承受着母亲身体上的疲惫、恐惧、恶心,以及选择拍摄什么时的心情。放映似乎提供了一种探访死者或缺席之人的方式,却无法把媒介转化为直接接触。它让普雷里更接近弗雷内西的视角,却仍未消除两人之间的距离。
作为争夺对象的记忆媒介
本主题中不同形式的怀旧,因都依赖媒介而彼此相连。赫克托看到的是人口市场;佐伊德想象电视把旧歌变成传给弗雷内西的讯息;弗雷内西透过那个年代不断变化的氛围回忆一场政治解放;普雷里则通过档案、照片和电影接触母亲。每一种情形中,媒介都会选择并框定能够传承下来的内容。档案尤其拒绝被归结为一个令人宽慰的单一故事——除了年轻人的风格与集体生活影像,它也保存了暴力以及国家权力显而易见的压迫。
普雷里的经历也区分了继承而来的记忆与亲身回忆。她可以研究证据、留意手势,并在想象中融入摄影机的移动,但无法毫无媒介阻隔地完整复原过去。因此,《六十年代怀旧》既指让那个年代重新变得鲜活的愿望,也指这种愿望的限度。过去以娱乐、私人眷恋、政治历史和家族证据等形式流传;这些版本没有一种能够完全容纳过去,而每一种都揭示了讲述者或媒介各自希望记忆发挥什么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