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作为死亡的对立面与哀伤的慰藉
这也会过去名为“性作为死亡的对立面与哀伤的慰藉”的概念,将性呈现为对抗死亡与哀伤的身体力量,而非治愈二者的方法。对叙述者而言,性的强烈感受能够短暂压过心中对失去的执念,让身体鲜明地感受到生命;然而,欢爱结束后,悲伤与记忆便会以丝毫未减的力量回返。这一观念将叙述者母亲病情恶化、叙述者与桑蒂的关系,以及丧亲后她与前伴侣奥斯卡的一次亲密经历联系起来,同时强调身体慰藉的限度。
病中欲望
在母亲去世之前,叙述者的性生活与她目睹母亲的疾病和痴呆日益严重的经历交织在一起。她在巴达洛纳遇见桑蒂;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酒吧里吃着难吃的可乐饼,却觉得美味极了。这次相遇属于城市里一片隐秘的地理——叙述者将自己爱上一个已婚男人视为她发现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的缘由。这场约会带来的愉悦,与一个事实并存——自母亲去世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桑蒂;而母亲病情日渐衰退的那几个月,也改变了她自己的亲密生活。
叙述者说,那段日子里的性,是她试图向自己和世人证明自己仍然活着的一种努力。随着母亲与疾病搏斗,性关系变得愈发激烈,仿佛发生在不同床榻上的战斗其实是同一场。这样的并置并不意味着性可以替代母亲的苦难;它让叙述者得以用身体回应那份苦难。她和母亲似乎都变得脆弱而灰败,仿佛即将碎裂成尘,而母亲却坚持说,她们都足够坚强,能够经受任何风暴。因此,强烈的性欲望既源于绝望,也源于一种顽强的尝试——抵抗疲惫与预期性哀伤所带来的麻木。
桑蒂的出现,让这种抵抗变得直接而切实。他骑着自行车朝叙述者而来,穿着她褪色的红牛仔裤和一件他们很久以前一起买的卡其色派克大衣。她猜他穿这些衣服是为了讨她欢心,也把它们当作抵御两人关系风暴的护身符。见到他仍令她的心猛地一跳,脉搏加快。母亲曾取笑她喜欢英俊的男人;叙述者也意识到,吸引她的是外表偶然带来的魅力,而非权势、才智或金钱。这里的欲望既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哀伤解方,也不是抽象的观念——它首先表现为叙述者身体的变化。
短暂的悬置,而非逃离
母亲去世后,性再次打断叙述者对失去的感受,这一次发生在她与前伴侣奥斯卡的一幕中。她在他身边醒来,四下寂静。孩子们在泳池里嬉水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传来;窗外,悬铃木在阳光下静静摇曳。这份表面的平静,与叙述者内心的预期形成鲜明对照——她原以为灾难理应改变周遭的世界。这一幕将寻常的夏日生活与丧亲之痛并置,却没有暗示死亡已被逆转。
叙述者将性的作用想象成一场龙卷风,席卷家具、衣物、记忆、恐慌与悲伤。它的力量果决,却只持续片刻;若之后睡去,或许会稍长一些。她睁开眼时,那些消失的事物又回到原处——在房间里,在她的心中,也在她的胃里。这一过程界定了该概念的核心限度——性可以暂时缓解哀伤的重压,却无法消除哀伤的根源,也无法永久改变留存下来的生活。
奥斯卡的身体承载着一段特殊的过往。叙述者记得,母亲第一次见到他便立刻认出,他就是那个该出现在她公寓里的人;她也记得母亲初次与他见面时和他开玩笑。曾有一段时间,奥斯卡的身体是叙述者唯一的家,是世上唯一的容身之处;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也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了彼此。在他们早已不再同床共枕之后,再次相拥醒来,使这场亲密经历既属于身体,也属于过往。它暂时提供的庇护,来自一段曾经构成他们生活结构的亲密关系,但这一幕并未声称性使他们恢复了从前的关系。
卧室之外的哀悼
这份短暂的慰藉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叙述者仍不断需要性无法给予的慰藉形式。母亲去世后的几天里,人们一再告诉她,许多人爱着她。她感激这番安慰,却没有告诉他们,她已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爱;她想要的是母亲陪在身边,握住她的手,再把一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这种对照将身体接触作为普遍慰藉来源的作用,与她失去的那份具体的母女之爱区分开来。性可以暂时压过她的感知,却无法重现那段关系。
哀伤也会经由家族老宅和其中积累的记忆回返。站在老宅的露台上,叙述者想起一代又一代平凡却塑造人生的情景——从巴塞罗那带来的水果、送去洗涤的衣物、漫长的早餐、晾在栏杆上的沙滩毛巾、夏日傍晚、初恋、她第一个孩子的孕育,以及后来带着孩子们回来的探访。即便幸福有所变化、母亲逐渐老去,一日三餐、乘船出游、午睡和打牌的日常仍曾延续。晨光与平静的海面,似乎与记忆汇聚于此的种种悲剧相矛盾。在这样的情境中,叙述者得到的喘息,只是更大幅度的往复中的一个片段——她一面回忆失去的一切,一面继续生活在日常之中。
当叙述者不断遇到缺席的种种提醒时,这种往复依然没有答案。狗帕图姆守在母亲的房门外,在屋里四处寻找母亲的气味或她会回来的迹象;叙述者从这只动物的行为中认出了自己的寻找。她害怕帕图姆的死期将近,也觉得周围的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空荡。面对这份仍在延续的丧亲之痛,这一概念并不承诺战胜死亡。它赋予性一种更有限、也更可信的意义——短时间内,身体的强烈感受能够打断失去感的回返,但逝去的人、记忆,以及对其他慰藉形式的渴求,仍然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