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记忆留存逝去之物

这也会过去

以记忆留存逝去之物,是叙述者维系与已故母亲及两人共同过往的方式,却并不假装记忆能够扭转死亡。细致观察所保存的细节——房间、物件、姿势和反复讲述的家庭故事——让人能够回想起过去,但每一次重温也都揭示出无法挽回之物。记忆既私密又具体——它存在于女儿的心中,存在于一座承载着几代人生活的房子里,也存在于一件她起初不忍清洗的蓝灰色外套上。

家庭住宅中的记忆

母亲的房子将个人记忆汇聚成共同的历史。站在露台上,叙述者回忆起祖父带着几箱水果从巴塞罗那赶来,雷梅伊把脏衣服拿去洗,佩皮塔·德·加利奥塔则带来巨大的天国猪油糕。她记忆中的这一连串场景还包括涂着黄油的烤面包早餐、在栏杆上晾干的沙滩毛巾、不情愿的午睡、进城的出行、下午吃的冰淇淋,以及打靶。这些日复一日的家常生活让房子不只是一个场景——它记录着曾经来过这里的人,也记录着塑造家庭生活的日常惯例。

这份记录将彼此迥异的时期交织在一起。叙述者记得第一次醉酒、初恋和黎明,夏日的朋友、失眠的夜晚、笑声、毒品,以及觉得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们时的兴奋。后来,她有了第一个孩子;此后有带孩子在卡达克斯度过的假期、分离,以及母亲的晚年。早餐、乘船、午餐、午睡和打牌构成的家庭日常几乎没有改变,尽管幸福发生了变化,母亲和房子也都渐渐老去。等到房子仿佛已经变成了母亲时,回忆既带着归属感,也让人明白,它所保存的那段生活已经结束。

观察使过去得以重现

叙述者的记忆足够精确,仿佛她可以把记忆中的物件摆在别人面前。她能描述母亲家里桃花心木书柜的色调如何随着天色渐暗,从红棕色变成深红色,最后变成黑色。她记得父亲手里刚出炉的面包恰到好处的温热,也记得他放在厨房里的那小杯红酒,总是只倒半杯。这样的细致关注赋予记忆具体内容——过去留存下来的,并非笼统的家庭情感,而是仔细观察过的颜色、温度和物件。

与达米安交谈时,叙述者明确谈到记忆如何运作。达米安认为,观察和爱一样,能让人真正拥有某个人或某个地方——只要一个人曾经用心经历过某件事,便能再次唤起它。叙述者不愿接受这种想法带来的慰藉,坚持认为有些东西永远失去了,失去也可能重于曾经拥有。她的看法并没有简单地推翻达米安的观点。这番交谈为回忆划定了界限,同时也显现出记忆的力量——她能清晰地想起书柜、父亲的手和酒杯,却无法让逝者或消失的地方以鲜活的形态重新归来。

物件、缺席与变化的距离

母亲去世后,叙述者整理遗物时,搬家纸箱挤满了家门入口。两年前搬家时留下的一些箱子一直没有打开;她想不起里面装了什么,还设想或许多年以后打开它们时,会发现珍贵之物。相比之下,母亲的箱子里装着书籍、餐具、茶具和桌布。女儿一会儿想把所有东西都送人,一会儿又决定一件也不丢。她明白,这种犹豫也是在选择要与母亲保持多近的距离——与逝者保持距离,比与生者保持距离更难。

那件带有陶土色条纹的蓝灰色羊毛外套,成了她留下的唯一一件衣服。它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值钱,而是因为她记得曾多次看见母亲穿着它,也记得自己曾陪母亲在她最喜欢的商店里买下这件外套。起初,她既不愿把它送去干洗,甚至也不敢确认它是否还留有母亲的气味。它挂在那些箱子之间,在她看来就像一个落满灰尘、沾着狗毛的幽灵,每当她回家时便向她问候。很久以后,她说自己开始能够较轻松地呼吸,也几乎不再做噩梦,随后把外套送去干洗。这个变化具体可见,却并不意味着斩断联系——这件承载记忆的衣服依然留着,只是不再被原封不动地搁置,仿佛只有让它始终保持原样,记忆才能保存下来。

回忆延续于日常生活之中

记忆总是在日常生活的种种要求中浮现,而非沿着一条稳定的道路走向释怀。母亲去世后,人们一再告诉叙述者,有许多人爱她;她感激这些人,却只盼着母亲坐在身边,握住她的手,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这种对比说明,来自生者的安慰无法取代怀念。母亲的缺席有着具体所指;即使家人和朋友仍陪伴着她,记忆也让这份独特的母女纽带始终清晰可见。

孩子们讲述的故事和画出的图像,也让母亲继续留在家庭生活之中。尼古拉斯想象她在天堂与雪花一起打扑克;孩子们则把她画成一位在他们头顶飞翔的顽皮女巫和笨拙的仙女。叙述者想到,孩子们仍能触及疾病及其迷雾背后的那个人;与她不同,孩子们并不恨自己的祖母。乘车穿过巴塞罗那时,她悄悄看着大儿子默默抬头,望向祖母最后居住的那间公寓的阳台。她考虑要不要解释说祖母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却无法真诚地用这种说法安慰他——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最想待在一起的人就是她的孙辈和女儿。

一次记忆中的相逢与未竟的牵绊

在叙述者未能实现的黎明探墓之行中,母亲的身影再次鲜明地浮现。离开一场聚会后,她穿过卡达克斯向墓园走去,却发现墓园大门锁着。她用力推门、捶门,直到双手疼痛,随后精疲力竭地坐下来,看着黎明把橄榄树映成银色,把墙壁映成粉色。望向波特利加特港时,她想象母亲穿着褪色的格子衬衫,套在泳衣外面,和帕图姆、娜娜、卢娜一起沿着港口散步,正要去乘船。母亲转过身来,微笑着提醒她——眼下这一切也终将过去。这个幻景并没有打开墓园大门,也没有撤销死亡;就在女儿无法进入墓地之时,它让她听见记忆中的母亲对她说话。

其他记忆则由房子及其居住者承载。帕图姆守在母亲的房间外,在屋里四处嗅闻,寻找母亲的气味,或任何她会回来的迹象。叙述者想象着重访雅典、威尼斯和纽约,仿佛能在那里找到母亲;同时,她担心帕图姆的死期将近,这会让世界的这一边显得更加空荡。在尾声中,孩子们善待那些走进家门、与众不同又受过伤的人,这让她想起自己认为孩子们从祖母那里继承的品质。这样,记忆便超越了私人回想——它塑造了叙述者看待孩子的方式,也影响着孩子们如何接纳他人。这份牵绊并非建立在一切都未曾失去的断言之上,而是通过细节、习惯、故事和持续的关注留存下来,继续为缺席者在生者的世界里留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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