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选的家庭

这也会过去

自选的家庭描述了一种由感情、共同经历和关怀行动建立,而非由血缘保证的亲属关系。在小说中,这种家庭既不是抽象的理想,也不是一种简单抹去血缘联系的替代品——它由朋友、前伴侣、孩子和动物组成,他们继续分担责任、共同生活。它的温暖真实存在,脆弱性也同样真实。叙述者意识到,自选的家庭比血缘家庭更容易消散,即便它们留下的纽带仍在塑造活着的人。

通过共同生活建立的家庭

童年时,叙述者看着母亲的朋友们欢笑、打牌到黎明、旅行、裸泳于海中、结伴外出吃晚饭。他们的友谊带有家人的质感,因为其中积累了共同度过的时光与欢乐。然而,在母亲的葬礼上,叙述者发现许多人没有到场。她想,其中一些前来参加葬礼的朋友对母亲其实不甚了解,记得的只是她多年前风光的模样。记忆中的群体与到场的人之间的落差,让自选亲属关系的脆弱变得具体可见——感情和漫长的过往,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一直亲近,甚至不能保证失去降临、幸存者聚集之时他们会出现。

葬礼也展现了自选关系如何跨越世代。叙述者的朋友卡罗琳娜、梅尔塞、埃莉莎和索菲娅陪在她身边,而吉列姆带来了她母亲的大狗帕图姆。帕图姆的项圈上系着黑丝带,庄重地坐在他身旁。叙述者想象母亲坐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放在狗头上,参加自己的无声葬礼。这一幕将前伴侣、朋友、心爱的动物和亡者的女儿聚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如同家人般的共同存在,却没有假装悲伤已经让缺席者重回身边。

分离而不断绝

吉列姆是叙述者大儿子的父亲,也是她的前伴侣。他们的关系显然很复杂——她爱他,而他通常假装恨她;她甚至觉得,他装出来的敌意都比许多人的爱更慷慨。他们分开后,实际联系并未结束。孩子们会去他家住一阵,回来时晒黑了,长高了,还带着他菜园里的蔬菜。他对孩子们的逗弄与照料,以及成年人之间熟悉自在的相处,都让他们持续的纽带显现在日常往来中,而非表白之中。

帕图姆的经历尤其清楚地展现了这种延续。叙述者和吉列姆曾养过这只狗一段时间;后来一次旅行时,她把帕图姆留给吉列姆,他便决定留下她,说她和自己的母亲、妹妹一起会过得更好。于是帕图姆在不同家庭之间辗转,却始终属于同一个大家庭。后来,叙述者的母亲无法再照顾帕图姆,吉列姆便收留了她。母亲接受这一安排,在叙述者看来,是末日将近的征兆;放弃这只狗仿佛就意味着放弃一切。葬礼上,吉列姆带着帕图姆回到家人聚集之处;此时,帕图姆已比她的母亲和妹妹活得更久。黑丝带和她格外庄重的神情,使照料动物成为生者共同分担的一种静默哀悼。

基于约定与友谊的共同养育

索菲娅和汤姆展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经协商而成的亲属关系。他们年轻时曾是伴侣,恋爱关系结束后仍然是朋友。索菲娅觉得自己容易生育孩子的年华正在流逝时,便找到汤姆,请他做孩子的父亲。那时他已经结过婚,有两个女儿,也已经分居。他答应了,但明确提出条件——孩子可以随他的姓,他也会偶尔探望;但就由谁负责抚养而言,男孩只属于索菲娅。索菲娅感激地接受了,清楚汤姆给了她什么,而他则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这项安排并未把友谊化约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传统家庭。相反,它为两人的关系划定了实际界限,也留下了长久的结果——汤姆是丹尼尔的父亲,但索菲娅独自负责抚养他。叙述者和孩子们驱车前往卡达克斯时,曾在汤姆家停留。他那破旧的房子坐落在一大片土地上,那里收容狗、繁育比格犬;入口处一块布满灰尘的牌子上写着“比格犬别墅”。孩子们在栅栏边呼唤他,一群狗便朝他们跑来。这次拜访将一种刻意建立的家庭联系,置于更广阔的动物照料与共享款待场景之中。

不断扩展的家庭

在卡达克斯的长木餐桌旁,叙述者看见几种关系共处一室,却并未变得彼此相同。奥斯卡和吉列姆相互尊重、亲切相待,两人也都像父亲一样疼爱对方的儿子。索菲娅调情似地逗吉列姆,他则以反驳和打趣回应;身为恋人的埃莉莎和达米安彼此倾诉心事。孩子、前伴侣、朋友和恋人共同用餐,餐桌正是叙述者叔叔留下的旧桌子。这里的亲密并未被描绘成毫无摩擦的理想状态——家人们都很热情,而叙述者也提到他们不喜欢随意滥交和轻率的宽容态度。尽管如此,这一幕仍让亲属关系作为一种日常实践清晰可见——人们留心彼此、互相打趣、为彼此张罗饭食,并在不属于单一类别的关系中相互照料。

母亲去世后,她的影响仍是这个扩展家庭的一部分。叙述者记得,母亲让她所爱的人和动物的生活变得更加丰盈、开阔、快乐,尽管她的爱也伴随着毫不留情的审视。因此,母亲的存在既是家人继承的馈赠,也是衡量他们的一项严苛标准。在尾声中,叙述者注意到,自己的孙辈对待那些不同寻常、受过伤或古怪的访客时,既有礼貌、好奇、尊重、谨慎,也不乏亲切。他们的欢迎之举,成为母亲待人方式经由他们延续下去的一种途径。

物品、记忆与延续的纽带

自选亲属关系不仅通过探访延续,也借助承载共同经历的物品和地点留存。母亲去世后,叙述者面对装满书籍、餐具、茶具和桌布的箱子。好几个小时里,她一会儿想把所有东西都送人,一会儿又想把每一件小物品都留下。这种犹豫也意味着她在试图决定,自己想与母亲保持多亲近。在那些遗物中,她留下了一件蓝灰色羊毛夹克,上面有陶土色条纹;留下它并非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她记得自己和母亲一起挑选了它,也记得母亲穿过许多次。

卡达克斯的家聚集着更多共同生活的层次——夏日早餐、晾在栏杆上的海滩毛巾、午后时光、纸牌游戏、年少时的爱情、年复一年归来的孩子、分离,以及母亲逐渐衰弱的过程。这栋房子从一处向所有人敞开的居所,变成了更加孤寂的空间;后来空荡荡的房间承载着母亲缺席的事实。然而,叙述者清晨前往墓地未果,最终在想象中看见母亲带着帕图姆和她的其他狗,正走向波特利加特港的船。母亲回过头,微笑着告诉她,这一切也终将过去。这番幻象并未让失去的家庭重现,却赋予延续的纽带一种叙述者能够带在身边的形态。

到了尾声,叙述者呼吸轻松了些,几乎不再做噩梦。一只新狗雷伊加入了这个家庭,她正努力教孩子们每天遛狗。她还把母亲的夹克送去干洗,衣服洗好后会像新的一样归还。这些细微的变化让悲伤融入持续不断的照料之中——新来的动物需要遛,孩子们学习承担责任,继承而来的衣服也能再次被拿在手中。由此可见,自选的家庭既会因缺席而脆弱,也有能力重新焕发生机,并通过具体的欢迎、记忆与共同承担责任的行动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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