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nca与母亲
这也会过去布兰卡与母亲之间的爱既不简单,也并非毫无波折——它赋予布兰卡归属感和大部分生活热情,却也让她背负沉重的责任。母亲的疾病与去世揭示了这种亲密关系所付出的代价;哀伤随后改变了这份纽带,却没有让它终结,因为记忆、承袭的习惯和孩子们,都在布兰卡的日常生活中留住了母亲的身影。
爱与距离交织的纽带
布兰卡记得母亲是个鲜活无畏的女人,仿佛总能让人们聚拢到她身边。小时候,她看着母亲和朋友们欢笑、打牌直到天亮、旅行、裸身在海里游泳,还会一起外出吃晚饭。那些场景让她觉得,周围的大人因爱意与共同生活而结成了一个自选的家庭。后来,这些人的离去让失去变得更加深重——布兰卡感慨,与血亲不同,这样的自选家庭更容易离散。
母女俩并非无话不谈的知己,布兰卡坚持说,她们从来就不只是朋友。她们各自都试图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更沉着的一面。她们之间的距离有时既能保护彼此,也会带来几分滑稽。当母亲担心布兰卡还没有来月经时,布兰卡平静地告诉她,月经早在两年前就来了,只是她选择没有说。母亲惊讶的反应最终以对此事绝口不提告终;这件小事既体现了布兰卡坚守的界限,也显出母亲发现女儿生活中有一部分一直对自己保密时的惊讶。
这种克制并没有削弱母亲的重要性。布兰卡视母亲为一生挚爱,是她最初的爱,这份影响塑造了此后她对人的爱,也包括她对孩子们强烈的疼爱。母亲以一种审慎的距离,看着布兰卡坠入爱河、失恋,又从心碎中恢复——她为布兰卡的幸福感到欣喜,也任由她承受痛苦,并不过多干预。布兰卡明白,这种克制也是一种关怀,也表明任何浪漫的情感都无法取代她们之间的纽带。
照护、疾病与角色倒转
母亲的衰退让她们的关系变得更沉重,也更不安稳。母亲曾习惯于赢得自己的战斗,如今却开始感到体力、心智以及周围的朋友圈都在离她而去。即使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她强烈的求生欲依然存在。在布兰卡的讲述中,疾病带来的不只是身体衰弱——它扰乱了母亲本人及她周围的生活,让照护变成一连串令人恐惧、筋疲力尽的危机。
布兰卡承担起寻找照护者并面试他们的责任,其中许多人只待几天便离开。母亲让他们夜不能寐,服用药物,把药片散落在床单、文件和书本之间,反复辞退照护者,有时还会打人。她会在半夜打电话给布兰卡,惊恐地要求女儿过来;她们的谈话往往以母亲挂断电话告终。电话曾是平常的联络工具,如今却成了恐惧的来源。布兰卡有时拔掉电话线,忘记给手机充电,把手机弄丢,或故意将它留在别处;然而她仍盼望电话那头传来的会是道歉或一句爱的表达,而不是又一次指责或紧急要求。
角色倒转在最后一家医院里最为明显。布兰卡安慰母亲,说这不过又是一场肺炎发作,她和孩子们都会没事。母亲已经不能说话,只是看着布兰卡,默默流泪。一位朋友试图解释说,是空调让她流泪;布兰卡却明白,那是告别。她握着母亲的手,一再说家里人都会没事。在那一刻,女儿努力安抚母亲,同时也不得不面对安慰所能起到的作用有其限度。
布兰卡的照护并未被描绘成毫无过失,也并非没有怨愤。她记得母亲的疾病让母亲变得自私而难以相处,也承认自己尽力做了能做的事,有时做了自觉不得不做的事,但并非总是做得足够。这份坦承与爱并存,并未将爱抵销。照护母亲的艰难,成为这段纽带真实的一部分——布兰卡能够承认其中的伤害与疲惫,却不因此把母亲简化成这些负担。
共同的传承与家庭
母亲的影响延续在布兰卡与孩子们建立的家庭中,也延续在那些因照护而非同住一处而联结的人们之间。布兰卡的大孩子的父亲吉列姆,在布兰卡的母亲再也无法照料帕图姆这只大狗后,把它接了过去。他把狗当作自己的狗,葬礼那天还给它系上黑色缎带带它前来。帕图姆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旁的树荫下,这一幕让布兰卡想象母亲一定会很喜欢。狗的转手标示出母亲衰退之严重——当母亲同意让帕图姆离开时,布兰卡明白,母亲开始放下的不只是这只狗。
母亲与孙辈的关系,也不同于她与布兰卡之间那种痛苦的纠缠。布兰卡相信,孩子们能够穿过疾病及其造成的迷雾,触及祖母曾经的样子;他们不恨她,画里的祖母像一位淘气的女巫和笨拙的仙女,飞翔在他们头顶。在一家人共同的生活中,布兰卡看到奥斯卡和吉列姆彼此尊重,也对彼此的儿子怀有近乎父亲般的疼爱。这样的场景让母亲的遗泽延伸到一个由前伴侣、孩子、朋友以及那些愿意彼此负责的人组成的家庭之中。
布兰卡承袭的不只是依恋,还有面对生活的方式。她认为母亲教会了她笑、反叛、公正感、慷慨、对游戏的喜爱,以及趁幸福尚在时保持敏锐的能力。她也记得母亲包容他人的缺点,拒绝让恐惧、残酷、嫉妒或心胸狭隘缩小生活。布兰卡不确定自己究竟继承了母亲多少宽广的胸怀,却在孩子们身上认出了其中的痕迹——他们有礼、好奇、尊重他人,对古怪或受过伤的来客也毫无势利之气。
哀伤、记忆与延续的身影
母亲去世后,布兰卡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再打开书本。书本让她想起母亲的书架、每年打扫藏书室的日子,以及她们去伦敦寻找带插图的儿童书籍的旅程。她记得两人在旅馆房间里一起端详淘来的书——布兰卡心不在焉,在不同事情之间忙来忙去,母亲却像孩子一样沉浸在书中。母亲观察一个人如何看书的习惯,与布兰卡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母亲读书、也不会再被母亲看见的事实密不可分。
身体接触带来另一种慰藉。做足部护理时,有人按摩她的脚,布兰卡发现自从母亲去世后,即使短暂而随意的触碰也能安抚她。书本无法安慰她,因为它们让她过于直接地想起母亲;触碰则让她扎根于当下。两者的对比显示,哀伤改变了寻常的慰藉来源,也让身体的在场变得格外珍贵。
布兰卡的自我认知与母亲注视她的目光紧紧相连。她意识到,在那道目光中,她在世上的位置曾显得如此确定,以至于她从未需要另寻归属。因此,母亲的去世带来的不仅是丧亲之痛,还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感受——年届四十的她,在有了两个孩子、两段婚姻、几段感情、住处和工作之后,竟成了孤儿。这场失去带走了那个曾让她的身份显得毋庸置疑的人。
这份纽带并没有被整齐地画上句号,而是通过记忆和日常物件延续下去。一家人开车经过母亲最后居住的蒙塔内尔街公寓时,布兰卡注意到大儿子默默抬头看祖母的阳台。她没有告诉他,祖母去了更好的地方,因为她不相信那是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最大的幸福就是和布兰卡及孩子们在一起。布兰卡开始能够更轻松地呼吸,做噩梦的次数也少了,不过幸福只是间歇地回来。她把母亲的夹克送去干洗,请店家将它整理得焕然如新。这件修补好的衣服是一种切实的纪念行动,留住了可触摸的事物,却不假装它能让逝者归来。
墓地幻象
布兰卡对这段关系最鲜明的延续,发生在一次独自于黎明前探望母亲墓地的尝试中。她筋疲力尽,心怀恐惧,发现墓园入口锁着。她推拉沉重的铁把手,轻声呼唤母亲,随后不停捶打大门,直到双手疼痛。天亮后,她颓然坐在墓园外,认出了橄榄树和波特利加特港上方的淡色晨光。
布兰卡从墙上望去,仿佛看见母亲正沿着港口朝自己的船走去,身穿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套在泳衣外面;游过泳后,几只狗陪在她身边。母亲转过身,微笑着告诉她,这一切也终将过去,然后朝她眨了眨眼。这一幕没有让死亡消失,也没有声称哀伤已经结束。相反,它为这段延续的纽带赋予了一种布兰卡能够带在身边的形态——记忆中的母亲在共同生活过的风景与习惯中归来,以布兰卡依然熟悉的声音给予她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