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
重逢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汉斯·施瓦茨的叙述中,与其说是以军事战役的形式出现,不如说是通过一座城市的毁坏,以及他曾试图不再记起的名字重回眼前。据报道,斯图加特有四分之三遭到毁坏,他昔日的学校化为瓦砾;一封纪念募捐倡议则揭示,他班上四十六名男生中有二十六人为纳粹政权而死。因此,在他的叙述中,战争最具决定性的行动同时也是一次迟来的认知——死者不再是一个抽象群体,而是他曾经共同生活过的人。
从政治不安到战争
在战争造成破坏之前,政治动荡似乎与汉斯和康拉丁的友谊相距甚远。柏林发生纳粹党与共产党人冲突的消息传来,而斯图加特看起来平静而寻常。墙上出现了卐字符号,一名犹太公民遭到骚扰,共产党人也遭到殴打,但城里的咖啡馆和歌剧院仍然人来人往,居民照常安排假期。这个对比很重要——危险的迹象已经出现,公共生活却仍在继续;男孩们把政治视为成年人的关切,专注于如何生活以及生命意味着什么等问题。
这种看似泾渭分明的状态未能长久维持。汉斯从瑞士暑假归来后,政治冲突进入了卡尔·亚历山大文理中学——他原本将这所学校视为古典学问的避难所。长期以来,学校的教学以古代文学和传统为核心;校方对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百多名男生阵亡的纪念,则借助古典范例来诠释爱国牺牲。相比之下,近代政治史几乎没有得到讲授。校外,海报谴责凡尔赛条约和犹太人,墙上标着卐字符号与锤子镰刀,失业者则穿行于街道。学校一贯提供的、免受时事干扰的庇护,终究无法无限期地将时事拒之门外。
一位新来的历史教师蓬佩茨基先生助长了气氛的变化。他对隐秘力量和民族遗产的讲述,含蓄地暗示了一种反犹解释,却没有点明对象。一些学生质疑他的说法,但接下来的变化对汉斯而言既切身又明确——他听见教室里一场激烈的讨论反复提到犹太人。他走进去时,谈话戛然而止;两名同学敌意地盯着他。于是,战争后来造成的破坏,接续在政治排斥已经闯入日常校园生活之后。叙述并未将这场毁坏描写成与先前公共偏见毫无关联的孤立灾难。
一片废墟
毁坏的规模,是通过多年后的一则简短消息传达的。一名来自符腾堡的人告诉汉斯,斯图加特有四分之三遭到毁坏。汉斯问起卡尔·亚历山大文理中学,对方回答说那里已成瓦砾。随后汉斯问到霍恩费尔斯府邸,那里也成了瓦砾。这一连串地点从城市转到学校,再转到与他早年生活相关之处,使损毁变得切身,却没有描写战斗,也没有臆造任何具体地点发生过什么。
叙述还将斯图加特的命运置于更广泛的地区性灾难之中。席卷施瓦本的东风据说逐渐增强,达到龙卷风般的威力;大约十二年后,斯图加特有四分之三沦为废墟,中世纪名城乌尔姆毁于战火,海尔布隆则有一万两千人丧生。这些简洁的对照通过地点与伤亡衡量战后景象,而非着墨于军事细节。那座熟悉的城市及其历史悠久的周边地区,已成为这场冲突留下的证据;其力量远远超出了汉斯昔日居住的街区。
纪念募捐倡议
战争以一封意料之外的卡尔·亚历山大文理中学来信,再次进入汉斯的生活。这封为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阵亡男生而发起的募捐倡议,附有一本小册子,列着他们的姓名。汉斯不知道学校如何找到他的地址,也不知道学校如何得知他曾是校友。他最初的反应是拒绝这项倡议——他已经有十七年没有向那些人索求任何东西,并把自己人生中的那段经历当作从未存在过。
他最终还是读了这封信。信中说,有四百名男生已经阵亡或失踪,随后按字母顺序列出他们的姓名。汉斯谨慎地往下读,避开了以字母H开头的姓名。他最先查看的几个名字,只唤起了零星记忆。弗里茨·阿德尔贝特于一九四二年在俄罗斯阵亡,曾与汉斯同班,但汉斯已经记不起他。卡尔·贝伦斯在俄罗斯失踪,推定已经死亡,汉斯对他也同样毫无印象。这份名单清楚呈现了记录在案的命运与个人记忆的复苏之间的距离——这些男孩或许曾经熟悉,但他们的名字并不能可靠地让汉斯想起他们的面容或共同经历。
这封募捐倡议改变了这段距离的意义。名单上的男孩曾经活着,也曾满怀希望,就像汉斯一样;他无法记起每一个人,并不能让他们的死亡变得不那么真实。按字母排列的名单既客观疏离,又与他息息相关,它把学校的纪念活动变成一种要求,迫使他正视集体数字所包含的每一个人。原本只是一次募捐请求,最终却成了他与一段往事的相遇,而那段往事正是他刻意拒绝承认属于自己的。
清点同学
除去以字母H开头的姓名,汉斯读完了整份名单。最后,他发现自己班上四十六名男生中,有二十六人为纳粹政权而死。这个数字为战争的代价提供了一个精确尺度,所衡量的是他曾与那些留在故乡的人共同生活过的最小群体——班上超过一半的人。纪念募捐倡议所列的四百名阵亡或失踪者,不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真正改变汉斯认识的,是自己同班同学的数字。
他放下名单,静静等待,望着那些印在纸上的文字——它们来自一段他曾试图遗忘的过往。这一刻的停顿并没有消除他的疏离,也没有让与那段时期相关的失落友谊和童年重现。相反,它显示了这封募捐倡议带来的影响——这些名字扰乱了他通过离别建立起来的心境,而这串数字让那份扰动变得具体。在这段回忆中,第二次世界大战通过被毁的地点、失踪与阵亡的学生,以及幸存者迟来地重新面对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已离开的校园群体而呈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