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s 离开德国前往美国
重逢汉斯离开德国前往美国,既是为逃离日益加剧的反犹排斥而采取的实际行动,也是汉斯·施瓦茨一度深信自己稳稳扎根于德国的生活遭到的断裂。父母把汉斯·施瓦茨送走,坚称分离只是暂时的,并留在故土;他离开斯图加特之时,就连他最亲密的友谊也已被纳粹政治改写。这次离去开启了他在美国的生活,但临行前往来的书信揭示了这场断裂有多深——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相信阿道夫·希特勒,并设想汉斯·施瓦茨或许有一天会回到一个此刻已容不下他的德国。
曾以为永恒的家园
离开之前,汉斯·施瓦茨认为自己的犹太家庭是德国人,更确切地说,是施瓦本人。他的家族在斯图加特居住至少两百年,尽管记录无法确定更早几代人的来处。这种不确定并未动摇他的归属感——他认为遥远的祖源问题无关紧要,犹太身份也不比生来头发是某种颜色而非另一种颜色更能定义一个人。家中的宗教实践有限;母亲只在赎罪日前往犹太会堂,父亲则在那一天戒烟、避免出行,为的是不伤害他人的感情,而非出于宗教信念。
父亲对德国的信心,使最终决定送儿子离开格外痛苦。一位犹太复国主义者对阿道夫·希特勒的警告,并未动摇这位医生的信念。他把纳粹主义斥为一种暂时的疾病,认为经济状况好转后它便会消退,并援引歌德、席勒、康德和贝多芬所代表的德国文化遗产。他还提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为祖国战死的犹太人有一万两千名。有人指他是同化主义者,他欣然接受这一称呼,并以此为荣——他希望犹太人与德国联系在一起,同时主张犹太人未曾完全融入社会,反而丰富了德国文化。
这种信念既植根于身份认同,也植根于个人地位。汉斯·施瓦茨的父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两度负伤,并准备再次为德国而战。他是一位受人爱戴的医生,既受犹太人尊敬,也受非犹太人尊敬;在他四十五岁生日时,以市长为首的显要人物曾前来探望,他的照片登上了《斯图加特日报》,非犹太人还曾为他奏乐致意。他床头挂着铁十字勋章(一级),旁边放着他的军官佩剑。对他而言,这些公开的荣誉和服役象征,证实了自己属于这个国家。汉斯·施瓦茨后来意识到,父亲对这种保护深信不疑到了何种地步——他把纳粹视为健康躯体上的一种皮肤病,认为打几针就能治好。
排斥与离开的决定
到这个家庭采取行动时,汉斯·施瓦茨在学校受到的孤立已显而易见。那场冲突之后,他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仍盼望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会留下来帮助或安慰他。街上空无一人。汉斯·施瓦茨随后避开了他,认为两人若被人看见同行会使康拉丁难堪,也认为康拉丁会感激这段距离。很少有人和汉斯·施瓦茨说话;就连曾经对他十分重要的老师,似乎也已把他忘了。一个曾佩戴小型银制纳粹十字标志的男孩,也不再要求汉斯·施瓦茨展示自己的力气。汉斯·施瓦茨把这番遗弃称为漫长而残酷的连根拔起的开始,曾为他指引方向的灯光渐渐暗淡。
十二月初,父亲把他叫进家中的诊室。过去六个月里,这位医生明显衰老,呼吸也变得困难。他告诉汉斯·施瓦茨,他和妻子已决定暂时送儿子去美国,等政治风暴过去再说。纽约市的亲戚会照料他,并安排他上大学。父母以为大学会比学校更难熬,尽管汉斯·施瓦茨从未向他们描述学校里发生的事。
父亲把这场分离说成保护,而非割舍。他请汉斯·施瓦茨不要争辩,因为那会让全家更难作出决定,并坚持说自己和妻子会留下——德国是他们的祖国和家园,他们不会让一个奥地利人把它夺走。他说自己年纪太大,改不了习惯,而儿子还年轻,前途在望。他坚信几年后德国人民会恢复理智,这给这次离去附上了暂时性的条件,尽管当时的种种情形已经表明,一切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告别书信
这个决定就此敲定,没有再作争辩。汉斯·施瓦茨在圣诞节时离开学校,于一月十九日,也就是他的生日那天,启程前往美国;距离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第一次走进他的生活,几乎整整过去了一年。临行前两天,他收到两封信。其中一封由博拉赫和舒尔茨共同以诗歌写成,带着反犹的恶意,咒他去地狱与摩西、以撒为伴。这简短而残酷的咒骂,与父亲对暂时分离的期望形成对照——学校的敌意并不把他的离去当作一段暂时中断、而他原本仍能稳固归属的生活。
另一封信来自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篇幅更长,内容也充满矛盾。他明白离开德国对汉斯·施瓦茨必定是件痛苦的事,因为汉斯爱这个国家;他还说,美国是一个两位朋友都感到格格不入的地方。然而,他称离开是最明智的做法。他写道,未来的德国将由那个决定德国和世界数百年命运的人重新塑造。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承认自己相信阿道夫·希特勒,并认为他胜过斯大林;他与母亲在慕尼黑会见希特勒后,对他的信念、意志、强烈气势和显而易见的预见力印象深刻。他的母亲离开会面时泪流满面,反复说上帝把希特勒派到了他们身边。
这封信明白道出了排斥。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认为,未来一两年里,汉斯·施瓦茨在新德国不会有容身之处,但他预计汉斯以后或许能回来。他猜想阿道夫·希特勒能够区分可接受与不受欢迎的犹太人,并向汉斯·施瓦茨保证,他的父母不会遭到骚扰,可以安宁地生活和离世。这番安慰重现了父亲对德国长久安全的信念,但此刻它出自一位朋友之口,而这位朋友已经接受了迫使汉斯·施瓦茨离开的政治秩序。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还说,汉斯·施瓦茨教会他思考和怀疑,而怀疑帮助他找到了耶稣基督。因此,信中的感情与感激依然存在,却无法消除其中的政治背叛。
流亡与离去之后的人生
汉斯·施瓦茨的离去在现实中变成了永久的。他说自己到美国已经三十年。他在那里上学,之后在哈佛大学攻读法律,尽管他原本想成为诗人。他父亲的表亲认为诗人的生计靠不住,坚持要汉斯·施瓦茨先学法律,把写作留作闲暇时的事。汉斯·施瓦茨二十五岁时成为律师,与一位来自波士顿的女子结婚,并育有一个孩子。他称自己的职业生涯很成功,尽管起初走上的是一条并非自己所选的道路。
父母的期望与此后的人生之间的距离,赋予了这次事件持久的形态。他们送儿子离开时相信,德国恢复后全家会团聚;然而,汉斯·施瓦茨在美国建立起自己的生活,父母则依然忠于那个将他驱逐出境的国家。这次离去也将两种家园信念之间的对照定格下来——一种是父亲对德国根深蒂固的信任,另一种则是朋友的期望,即未来的德国在拥抱阿道夫·希特勒之后,或许会再次接纳汉斯·施瓦茨。因此,这趟生日之旅不只是换了一个国家。它标志着这样一个时刻——继承而来的归属感、学校里的友谊和对重返故土的想象,都与流亡的处境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