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
长夜行在费迪南·巴达穆的叙述中,夏季是反复出现的脆弱喘息时节,最集中地与维尼-塞纳的疗养院相关。夏季到来后,人们得以摆脱看管与禁闭,走向塞纳河、驳船和疗养院的花园;然而,表面上的轻松仍笼罩在故事未解的过去之下。夏季带来规律与美景,却无法带来安全——罗宾逊的状况有所好转,玛德隆则一次次出现在大门外,暗示先前的危险可能再度降临。
塞纳河与短暂的解脱
巴里顿教授离开后,经过数月谨慎的生活,夏季再次到来,费迪南和疗养院的职员终于不必整天待在花园里看着病人。他们前往塞纳河岸,只为暂时离开疗养院。堤岸之外,热讷维利耶平原绵延开阔,烟囱在尘土与薄雾中显得模糊;运河入口附近的纤道旁有一家船工小酒馆,黄色的河水正涌向船闸。
河畔景色并非未经触碰的田园避世之所。费迪南和其他人望向一片绵延的沼泽,气味飘至公路,泥地仿佛已被一再泛滥的洪水冲刷得疲惫不堪。傍晚时分,在粉红色天空映照下,同一片泥地却显得温和。宁静景象由受损的材料构成——河流淤泥、工业烟囱和受污染的水域。夏季改变了景色呈现的样貌,却没有抹去它的本来面目。
在桥上,职员们听着驳船传来的手风琴声;驳船正停在船闸旁,等候夜晚过去。从比利时驶来的驳船格外醒目,船上色彩鲜明,绳索上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鼓起。费迪南也会在午后早些时候到船工酒吧里打盹,任时间流逝,觉得自己已被世界遗忘。这个季节带来的是短暂而反复的退避时段,而非决定性的逃离。
疗养院的夏季
这个季节也让疗养院的病人得以在户外活动。费迪南和罗宾逊买了一架手风琴,让罗宾逊在夏季病人于花园跳舞时演奏。要让院内病人持续有所活动仍然不易,音乐提供了一种实际的办法——不能总把他们送去教堂,否则他们会感到厌倦。手风琴使夏日闲暇成为疗养院日常管理的一部分。
夏季融入疗养院试图为不安定生活建立规律的整体安排。费迪南坚持让所有人十点前上床,并亲自关灯。职员们尽量避免过度发挥想象,而病人外出看电影则沿用巴里顿建立的制度。这些日常安排并未驱散宅院仍被往事萦绕的感觉;疗养院逐渐陷入隐秘而单调的生活,住在其中的人依然惴惴不安。
到了次年复活节,罗宾逊看起来气色好些,也增重了三公斤。夏季将至时,费迪南在花园外散步的人群中注意到玛德隆,并劝罗宾逊不要再漫无目的地在附近闲逛;起初,他没有说明自己怀疑看见了什么。后来,另一个夏季里,他在大门外的人群中更加确切地认出了她。因此,夏日开放的花园和来往访客使疗养院暴露于外部世界——这个季节为休闲留出空间,却也让一段具有威胁性的关系再次出现。
循环往复、恐惧与对照
夏日田园般的短暂停歇,与叙述中其他地方费迪南挥之不去的恐惧形成对照。在圣克卢,一场射击场展示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挨枪射击;随后萝拉领着他沿皇家大道走向桥边。他满脑子都是靶子的画面,甚至忘了亲吻她。在杜瓦尔餐馆,食客在他眼中仿佛都在等着子弹射来。这一段经历使寻常的公共生活显得像战时危险的重演,而非安全的当下。
在与萝拉的谈话中,费迪南将这种恐惧直接联系到死亡的可能。他说自己宁愿留在土里,也不愿被火化,因为化作灰烬就意味着不可能再回到生命之中。他拒绝战争及参战者,称自己是懦夫,却坚持说自己不想死。夏日的季节景象既没有化解这种拒绝,也没有恢复信任;它只提供了让日常生活得以延续的临时场所。
同样的情形在费迪南后来经历的夜晚中再次出现。他想起亨鲁耶老太太跌入墓穴一事,设想种种严重后果,心跳加快,于是起身在黑暗中踱步,直到天亮。他得出结论,自己已经失去了与他人同处一室并安然入睡所需的信任。与这种身心体验相对照,疗养院里夏日的河畔午后意义有限——费迪南可以坐着打盹,任时间流逝,但这份宁静只是暂时的。夏季是以反复出现的恐惧为参照的喘息,而不是治愈恐惧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