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达尔文主义
门格勒的消失书中所呈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是将生物竞争转化为社会与政治原则。它构建了一种等级秩序——集体被想象成一个有机体,人们按照所谓的用途或种族价值加以分类,而清除被视为有害者,则被重新解释为维系共同体健康的必要条件。这一概念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广泛的社会观念,同围绕约瑟夫·门格勒罪行的决策、制度及战后辩解联系起来。
竞争与集体健康的世界观
本书将社会达尔文主义置于更广泛的德国文化背景之中——当时学者和医生接受以生物学解释社会的观点,种族卫生也广受欢迎。在门格勒晚年对其所属一代的描述中,达尔文主义与优生学似乎曾为建立一个现代、运转良好的社会提供基础;生物学既能带来职业地位,也提供了解释公共生活的框架。他回忆说,种族与血统曾被视为决定法律、战争、性、国际关系和医学的因素。本书将此呈现为一种影响深远的社会思潮,而非门格勒独有的孤立怪癖。
这种思潮把人划分为有生产能力者与所谓的寄生者、适者与所谓的不适者。门格勒称,他那一代人相信,被认为低劣或无生产能力者不配活着;他还把希特勒的事业描绘成一项使命,旨在净化种族、治愈人民、获取生存空间并完善人类。因此,集体健康的话语掩盖了一种激进的颠倒——它不再保护个人生命,而是借想象中的民族躯体健康,为消灭被归类为威胁者辩护。
本书还将这一生物学等级观与其他关于社会秩序的政治论述并置。例如,胡安·庇隆的公开愿景同时反对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认为这两种制度都会贬损个人,并承诺在相互竞争的需求之间实现民族、社会与基督教式的妥协。这种对照并不意味着庇隆主义等同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相反,它凸显了门格勒的框架如何把政治与道德问题大幅简化为生物学、血统以及所谓优越共同体的生存问题。
从教条到奥斯威辛的实践
在奥斯威辛,这种思维方式变成了分类与筛选的方法。门格勒后来把自己的职责描述为保护一个有机的生物共同体、净化血统并清除异物。他声称自己尽量将更多抵达的囚犯判定为可以劳动,从而挽救生命;而对于他认定无法劳动的人,他则将立即杀害他们说成是免除其痛苦。他以军队医院作类比,把对被驱逐者的筛选重新描述为一种不可避免的评估,即判断谁能够获救,而不是在迫害与大规模谋杀体系中作出的决定。
米克洛什·尼斯利记录的医学工作,揭示了这种辩解与该体系实际所为之间的距离。在实验营房中,双胞胎与侏儒接受了包括血液检查、腰椎穿刺以及双胞胎之间输血在内的痛苦测试;在一些研究中,他们同时被杀害,以便比较遗体。有人通过注射氯仿被杀,器官则被送往位于柏林达伦区的威廉皇帝人类学、人类遗传学与优生学研究所。包裹上标注着“紧急且重要的战争物资”,这种官僚化的标记把运送人体遗骸呈现为一项科学与军事任务。
尼斯利的叙述还描写了门格勒在一九四四年秋天继续处理双胞胎档案与研究工作,尽管当时德国正在输掉战争。仔细收集记录、留意档案封面上的一处油渍,与这些档案所记录的死亡和实验并列呈现。这种反差表明,当受研究者已被剥夺个体身份、被简化为生物材料时,职业上的严谨仍可能与暴力并存。
社会制度与物质利益
这种意识形态并不局限于集中营医生。本书描述了学者与医生对一九三〇年代政治剧变的热情、人文学者遭到清除,以及社会达尔文主义与种族卫生在社会各界广受欢迎的情况。书中还叙述了大型工业企业对集中营囚犯的剥削,以及从犹太受害者身上掠夺的黄金被运往帝国银行。这些细节将该教条置于一个更广泛的体系之中;在这一体系里,国家权力、职业权威与经济利益可能相互强化。
后来,门格勒因自己的学位被撤销而勃然大怒,并把共谋的指责扩展到实业家和政客。他抱怨说,曾从奥斯威辛获利的公司如今安逸度日,而自己却承担后果。这种抱怨并不构成悔意——它把注意力从他自己的行为转向他认为虚伪的受益者。本书将制度性获利与他的怨愤并置,既揭示了这一体系的广泛程度,也显露出他事后理解的自利局限。
战后辩护及其主张的破产
罗尔夫问门格勒在奥斯威辛做过什么时,门格勒援引职责、德国科学、筛选与生物共同体作答。他坚称自己既没有创建集中营,也没有建立杀人设施;他把自己描述成众多齿轮中的一个,并声称自己在法律与道德上都有义务服从。当有人质疑他是否同情那些被送去死的人时,他仍用疾病与污染的话语描述犹太人,否认他们属于人类。此处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不只是竞争理论——它提供了一套话语,使受害者遭到非人化,并使责任被转嫁给命令、法律以及所谓自然的生存斗争。
一九六四年,门格勒的医学与人类学学位被撤销,这直接否定了他珍视的职业身份。法兰克福大学与慕尼黑大学因他在奥斯威辛犯下的谋杀罪行以及违反希波克拉底誓言而撤销了这些学位。他认为这是不公,并继续辩称,社会曾鼓励支撑其行为的生物学假设。他的回应保留了其辩护的核心矛盾——他一方面把自己说成一个服从体系的工具,另一方面又声称自己完成了体系的使命。
本书最后将这种自我开脱与前纳粹分子更广泛的战后受背叛感联系起来。阿道夫·艾希曼被处决后,门格勒哀悼这位没有告发他的人,并指责德国抛弃了昔日的公仆。这番哀叹并未重新审视受害者的苦难,而是再次颠倒道德视角——施害者成了受害的一方,惩罚他们的社会则成了背叛者。纵观全书,社会达尔文主义持久的力量就在于它从分类走向行动,再走向辩解——人被划为生物学威胁,暴力被改称为职责,对他人的毁灭则被辩护为维护集体整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