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爱的渴求

霍乱时期的爱情

孤独与爱的渴求贯穿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费尔米娜·达萨被迫独自待在父亲家中,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则在一段又一段秘密关系中寻求亲密。对费尔米娜而言,幽居使时间本身成了敌人;对弗洛伦蒂诺而言,孤独既是他人能够察觉的特质,也是他追求爱情时所处的境况。

费尔米娜的幽居

费尔米娜被圣母进讲院开除、埃斯科拉斯蒂卡姑母离开后,她的日子便局限于家中。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把表妹看作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独自过着幽居生活;这与希尔德布兰达熟悉的热闹、宽敞的大家庭截然不同。费尔米娜六点起床,整天等候门前络绎不绝的来客——小贩、乞丐、慈善工作者、商贩和算命人。他们的到来切分着时光,却没有为她带来除此之外的生活。

加拉·普拉西迪娅接手了许多先前由埃斯科拉斯蒂卡姑母料理的家务,照看床单,保存费尔米娜已故母亲的衣物,并看管前门。与此同时,费尔米娜仍掌握家中的决定权——她挑选饭菜和采买物品,决定各项事务该如何处置,尽管家里几乎没有什么需要决定的事。洗完鸟笼、喂过鸟、照料过花草之后,她便不知所措。绘画课让时光变得稍微容易打发,但也不过是另一种填补时间的方式;被开除后,她有时会一觉睡过整个下午,直到第二天才醒来。

她与洛伦索·达萨之间的疏离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自埃斯科拉斯蒂卡姑母被赶走后,他们的关系便缺乏感情,两人逐渐形成一种互不打扰的相处方式。洛伦索给费尔米娜零用钱,对意外开支的请求照单接受,从不追问账目,还把自己的生意和港口办公室事务瞒着她。一天夜里,他惊慌失措地回家,宣布他们破产了。他此后再未提起此事,也没有任何迹象证实这番话,但这句来历不明的警告令费尔米娜感到自己孤身一人,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

对她关闭的社交世界

费尔米娜的孤立不只是缺少陪伴,更意味着她失去了在社交世界中的位置。她昔日的同学身处另一个圈子;她被开除后,这个圈子便对她关上了门。邻居只记得她穿着进讲院的制服,而她父亲的世界里只有商人、码头装卸工、战争难民和孤僻的男人。与她一起上绘画课的其他女孩只能提供短暂的陪伴——每堂课一结束,她们的情谊也随之终止。

希尔德布兰达试图打破这层隔绝,提议举办一场狂欢节舞会,配上乐师、烟火和火药表演。这个主意最终行不通,因为根本没有人可以邀请。此事清楚地表明,费尔米娜的幽居生活已经使她失去了组织社交聚会所需的普通人脉。希尔德布兰达意识到这种空虚后,便开始采取实际行动,而不只是表达同情。

希尔德布兰达带费尔米娜走向外界

绘画课结束后,希尔德布兰达带费尔米娜进城。费尔米娜向她指出自己过去与埃斯科拉斯蒂卡姑母一同走过的路线、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曾假装读书而等候她的长椅,以及他跟随她走过的狭窄街巷。她还指出他们藏信的地方,以及宗教裁判所的旧监狱——那座建筑后来修缮成了她深恶痛绝的进讲院。这次漫步让她得以分享一段无法容纳在如今家中生活里的往事。

表姐妹登上贫民公墓上方的小山。弗洛伦蒂诺从前常根据风向在那里拉小提琴,好让费尔米娜躺在床上也能听见。从山上望去,她们看见这座古城——破损的屋顶、日渐坍塌的墙壁、废弃的防御工事、海湾中的岛屿、沼泽周围的贫民聚居地,以及远处的加勒比海。这趟出行让费尔米娜私密的记忆有了共同的地点。希尔德布兰达无法消除塑造表妹人生的社交排斥,却能把她带进城里,听她将往日的亲密关系映照在城中街巷之间。

弗洛伦蒂诺对孤独的回应

弗洛伦蒂诺与纳萨雷特寡妇的第一段床笫关系,并未发展成他母亲所期望的长久结合,反而开启了他后来一连串的恋情。寡妇的温情回应了他内心的某种孤独,但随着她逐渐开阔自己的生活视野,而他转向别处寻求慰藉,两人的关系最终慢慢淡去。他们逐渐忘记彼此,显示亲密关系或许能够缓解孤独,却未必能将孤独彻底消除。

弗洛伦蒂诺形成了一套谨慎接近女人的办法。他善于看出哪个女人正在等他,却不愿冒着遭到拒绝的风险,因为那会令他感到极其屈辱。反过来,女人们把他看作一个孤独、需要爱情的男人。他表面上的无助引得她们给予关爱,不要求他作出承诺,也不期待他有所回报,只要知道自己帮到了他便心满意足。这种模式建立在不对等之上——她们的善意为他带来慰藉,而他仍背负着与费尔米娜有关的痛苦。

他把这些秘密关系记在一本密码簿里,题为《女人》,从纳萨雷特寡妇开始记录。到费尔米娜结束婚姻恢复自由时,这份记录已增至约二十五本笔记本,共收录六百二十二段长期关系;此外还有许多他未曾记录的短暂邂逅。这份档案规模庞大,令他以持续而高度有序的方式回应孤独。然而,这些记录并不能证明他已经摆脱了最初那份依恋。与纳萨雷特寡妇相处六个月后,他以为自己已从失去费尔米娜的煎熬中恢复过来,一度也表现得仿佛已经获得自由。

爱作为渴求与打断

弗洛伦蒂诺意外看见费尔米娜与丈夫做完弥撒离开教堂、被新的社交圈簇拥时,这份自信便破灭了。那些曾经把她视作暴发户的女人如今接纳了她,她也自如地与她们交往。她的容貌和举止已然改变,弗洛伦蒂诺一时几乎认不出她;当他发现她已有六个月身孕时,两人的生活距离便无可否认。他看见她和丈夫是一对安稳自信的伴侣,回应他们的不是愤怒或嫉妒,而是对自己的轻蔑,觉得自己贫穷、丑陋、不配拥有爱情。

这一幕揭示了弗洛伦蒂诺一次次寻求慰藉的局限。他曾把其他关系当作自己能够从费尔米娜那里失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证据,但看见她安定的生活后,失落感再度涌现。同时,小说并未把费尔米娜的孤立与弗洛伦蒂诺的渴望写成可以互换的处境——她因被开除、受社交界限排斥和家中狭窄的日常生活而与外界隔绝;他则不断寻求关系,并将它们记录下来。他们各自不同的处境最终交汇于同一种认识——爱关乎能否被人看见、有人陪伴,并被接纳进入一个因孤独而对自己关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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