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怀旧

霍乱时期的爱情

记忆与怀旧贯穿小说始终,它们是选择和修订的行为,而非简单的复原。它们维系欲望,将生命保存于脆弱的物件之中,并赋予过去公共面貌;然而,时间会改变被铭记的地方与人物,使回忆不得不面对失去与虚构。

城市——昔日荣光的记忆

殖民城市的辉煌,最鲜明地留存在理想化的记忆中。年轻时的尤维纳尔·乌尔比诺身在巴黎,往往会把那段过去浪漫化,但叙事揭示了记忆中的宏伟与后来城市衰败之间的差异。城市十八世纪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源于它是美洲最大的非洲奴隶市场,也是总督们的驻地。昔日,满载波托西、基多和韦拉克鲁斯珍宝的船队曾聚集在海湾;那段财富史与暴力和剥削密不可分。

圣何塞号载着价值五千亿比索的宝石与金属,于1708年6月8日驶往加的斯,并在港口入口处被一支英国舰队击沉。两个世纪后,它的宝藏仍留在珊瑚海床上。历史学家把沉船和指挥官漂浮的尸体视作这座城市沉溺于记忆的象征。这一意象浓缩了小说中历史辉煌与当下废墟之间的张力——过去仍以实物的形式存在,却沉没于水下,比起被打捞,更容易成为想象的对象。

保存并改变过去的物件

一张费尔米娜·达萨和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的合影,让私人记忆有了具体形体。两位表姐妹穿着旧式服装,在比利时摄影师的照相馆里摆姿势,脸上扑着淀粉粉。希尔德布兰达把自己的照片锁在卧室衣橱里,夹在散发香气的床单之间;她在玛丽亚之花的牧场去世时,已近百岁,那幅肖像仍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封褪色的信。费尔米娜曾把自己的照片放在家族相册的前页,但它不知为何失踪,最终在两人都年过六十时落入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手中。这张照片比照片所记录的时刻留存得更久,而它在不同主人之间的流转也赋予它不断变化的意义——一幅青春影像,成了人生道路早已分岔的人们之间留存至今的纽带。

弗洛伦蒂诺的爱情华尔兹也通过反复演奏将过去延续下去。离开的前一夜,他在费尔米娜的阳台下演奏这支曲子;三年来,这支曲子一直象征着他们受挫的默契。城市里的狗听见最初几个音符便齐声嚎叫,随后随着音乐继续而安静下来。没有人走到阳台上,但这场演奏改变了弗洛伦蒂诺对离别的感受——他转身离去时,觉得自己仿佛早在数年前就已离开,而且再也不会回来。这里的记忆不只是对往事的叙述;音乐将一段共同的历史化为私人告别仪式。

怀旧与回忆的限度

尤维纳尔的葬礼之后,费尔米娜对弗洛伦蒂诺再次表白的愤怒,与她想要否认的往事纠缠在一起。她努力忘记他,但这种努力本身反而使他一直留在她的思绪中。最后,她回想起两人年轻时的爱情,以及那段爱情发生的小公园——破败的杏树、长椅和一尊身首异处的英雄旧雕像。她记忆中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树木被移走了,英雄雕像换成了另一尊,基座上装上了电气控制装置;她曾住过的房子也已沦为废墟。因此,她只能凭借残迹拼凑出一个消逝的世界,同时面对年老的弗洛伦蒂诺——他既延续了她记忆中的少年,又与那个少年截然不同,令人错愕。

小说把这种渴望与弗洛伦蒂诺对记忆的依恋并置。在诗歌节上,他一次又一次参加比赛,却连荣誉奖都未曾获得;吸引他的与其说是奖项,不如说是费尔米娜负责拆开封好的信封。他想象,若能赢得金兰花奖,她便会认出他的笔迹,想起他们的私密往事。然而,奖项最终颁给了一位华人移民;尽管公众不相信评选结果,他的十四行诗仍被评为最佳作品。弗洛伦蒂诺内心的历史以费尔米娜为想象中的听众,却遇上了一场无法印证他期望的公共活动。怀旧能够留住欲望,却无法令当下按照欲望的私人剧本作出回应。

守寡、书信与重新理解爱情

守寡的第一年里,费尔米娜对尤维纳尔的记忆发生了变化。他被净化过的身影不再妨碍她的日常行动或私人思绪,而成了一个默默注视的人。丈夫死后,她反而能更清楚地理解他,包括他对安全感的需求——他曾在她身上寻求这种安全感——以及支撑其公共生活的那份安定。她过去把他关于婚姻的劝告当作威胁,如今却觉得那是对支撑两人共同度过多年岁月之物的艰难体悟。记忆并未原样复原这段婚姻,而是让费尔米娜重新理解其中的妥协与牵系。

弗洛伦蒂诺的书信也重新改写了过去的意义。起初,费尔米娜担心他出现在守灵仪式上是种侮辱,或是某种险恶计划的开端。然而,他的第一封信清晰地谈论生命、爱情、老年与死亡;这样的清晰,是她从未与他年轻时写来的情书联系在一起的。她把信读了三遍,起初烧掉随后寄来的信;等到发现信件开始编号,她便不再销毁。信件频繁到来——一年里每隔三四天一封——使通信成为一种新的专注方式。她渐渐不再把这些信看作他早年唐突行为的重复,而将其理解为一种努力——抹去过去带来的伤害,却不假装那伤害从未发生。

纪念仪式与当下对逝去往事的重逢

尤维纳尔逝世一周年的弥撒上,弗洛伦蒂诺虽未获邀请,仍然出席;此前他多次示好却未得到答复,这让他难以释怀。仪式处处讲究社会礼数,前排长椅留给其主人,姓名则刻在铜牌上。他坐在贫寒的亲戚当中,注视费尔米娜挽着儿子的手臂走进来,身穿一袭庄重的黑色天鹅绒裙。弥撒结束后,她走向他时,他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七步,而是两个不同的时代。追思聚会让私人的渴望与公共仪式相撞——人们正在纪念尤维纳尔,而弗洛伦蒂诺和费尔米娜则以各自截然不同的往事幸存者身份,面对彼此。

小说对记忆的描写反复拒绝将逝去之物与留存之物截然分开。肖像可以离开最初的主人,继续流传;旋律可以把离去变成迟来的告别;亡故的配偶可以变得更易理解;书信也可以改变人们对早年冒犯的看法。然而,回忆也会遇上消失的树木、破败的房屋,以及一座其受赞颂的历史掩盖了繁荣根源的城市。怀旧让过去留在当下,却不能让它完好如初——它把失去带进此刻,也使任何关系的重续都取决于人们能否同时看见时间所保存的一切,以及时间已不可逆转地改变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