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婚姻
霍乱时期的爱情小说中的爱情与婚姻既不能互换,也并非截然对立。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与费尔米娜·达萨的秘密情愫遭到家庭和学校权威的阻断,而费尔米娜与尤维纳尔·乌尔比诺的婚姻开始时,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爱他,后来却发展成持久的纽带。这种对比表明,亲密关系不仅关乎感情,也关乎谁能掌控感情的表达、社会如何评判这种表达,以及最初的表白过去之后,两个人共同建立了什么。
家庭与机构权威下的秘密爱情
费尔米娜与弗洛伦蒂诺通过书信展开恋情,但一名年轻女子行为的管辖权被各方机构据为己有,她的隐秘恋情因此岌岌可危。在圣母进献学院,弗兰卡·德拉卢斯修女发现费尔米娜在一堂《宇宙起源思想》课上写情书。学校以此为由将她开除。费尔米娜承认写了那封信,却拒绝透露恋人的身份,即使面对修会法庭也不例外;法庭维持了开除决定。她的选择保住了这段关系的秘密,却无法阻止父亲罗伦索·达萨搜查那个曾是她避风港的房间。
罗伦索在费尔米娜的箱子夹层中发现了三年来积攒的一包包信件。署名表明写信人是弗洛伦蒂诺,但罗伦索无法接受女儿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是电报员、喜欢小提琴。他认定这段关系得益于自己妹妹的协助,因而不给她任何解释或申辩的机会。他乘帆船把费尔米娜送往圣胡安-德拉谢纳加,以家庭权威强行拆散恋人,使他们的私情变成一场关于监视、距离与坚守的考验。
这场决裂重演了罗伦索自身历史中的旧事。费尔米娜旅途中,他从妹夫利西马科·桑切斯那里得知她的行程;利西马科再通过广泛的亲属网络传递消息。弗洛伦蒂诺则动员电报员追踪费尔米娜的路线,从她抵达巴耶杜帕尔——在那里停留三个月——一直到一年半后的旅程终点里奥阿查,始终与她保持通信。罗伦索以为她已经忘了弗洛伦蒂诺,后来终于放松了戒备。讽刺的是,罗伦索早年结婚时,曾遭遇同一家族的反对,而如今这个家族已接纳了他——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阻挠女儿恋情的做法,正重复着当年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阻挠。
作为公共制度与社会表演的婚姻
费尔米娜与尤维纳尔结婚时,女性的亲密选择仍要接受家庭荣誉与公众声誉的衡量。大教堂弥撒中宣布婚事后,匿名信再次寄来,其中有些带着威胁。费尔米娜不怎么在意这些信;她真正害怕的是婚礼之夜,预想那将是一场侵犯。随着婚姻成为既成事实,公开的反对声渐渐平息。曾反对这门婚事的女人后来也带着食谱和订婚礼物上门,借来的珠宝则让婚礼既成为私人的承诺,也成了集体展示社会地位的场合。
婚礼仪式为这种公开转变盖上了印记。费尔米娜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大教堂;五旬节当天上午十一点,三位主教在主祭坛主持仪式。这场婚礼被描绘为不可逆转,但它的盛大本身并未建立亲密关系。与此同时,弗洛伦蒂诺生病了,没有出席仪式。华丽的公共仪式与其带来的私人失落形成对照,说明婚姻作为一种社会决定,其影响超出了夫妻二人——它结束一段恋情,确认另一种未来,也让全城都看得见费尔米娜的选择。
不确定的开端与逐渐建立的爱情
这段婚姻的情感生活始于不确定,而非双方相爱的宣言。新婚之夜,尤维纳尔意识到自己并不爱费尔米娜。他娶她,是因为欣赏她的傲气、严肃和坚强,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虚荣。费尔米娜的初吻改变了他的预期——他相信,两人之间不会有任何障碍,可以共同创造真正的爱情。他们彻夜交谈,却没有谈论爱情,这个话题此后也一直未曾在两人之间说出口。小说并未把这种沉默视为缺乏感情的证据,而是将最初的感受与一段能够随时间建立起来的关系区分开来。
第二天晚上,费尔米娜主动迈出一步,两人的亲密关系在海上旅途中逐渐发展。他们学着以恋人的身份共同生活;抵达拉罗谢尔时,已相处融洽得像多年的伴侣。在欧洲,他们以巴黎为据点,共享的生活通过日常亲密关系延续,也通过实际的权力协商得以维持。由此,小说将身体上的亲近与有意识的彼此迁就并置——夫妻中的任何一方都没有单独决定婚姻生活的条件。
回到家乡后,他们的生活又有了变化。在三个月的尝试之后,两人担心其中一人无法生育,便都前往萨尔佩特里耶尔医院接受检查;尤维纳尔曾在那里实习。检查没有给出答案。后来,在没有科学干预的情况下,费尔米娜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六个月。他们期盼已久的孩子顺利出生,并以费尔米娜那位死于霍乱的祖父之名命名。这一情节将医学知识、期待与家庭延续纳入婚姻史中——盼望的孩子并非受控计划的结果,而是共同生活中出乎意料的发展。
爱情、习惯与确定性的限度
小说拒绝把夫妻关系的变化归因于单一原因。欧洲生活与爱情同时改变着费尔米娜和尤维纳尔,因此无法判定究竟是哪一方促成了另一方。他们返乡时,弗洛伦蒂诺看见他们离开弥撒;但这种变化并非只在外表。他们带着新的兴趣和更开阔的世界观回来,而费尔米娜仍不肯屈从于时尚的权威。这段婚姻已经成为共同的历史,旅行、工作、知识趣味与家庭生活都参与塑造了两人的纽带。
长久的相处也让婚姻成为知识的来源,有时亲密,有时令人不安。费尔米娜的嗅觉异常灵敏,这种天赋引导她应对社交生活,帮助她在一个几代以来都对她抱有偏见的圈子里游刃有余。婚姻初期,尤维纳尔就意识到她能多么有效地在这片充满敌意的社交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同一种能力后来又动摇了他们对家庭生活的信心——一个星期天,费尔米娜整理尤维纳尔前一晚穿过的衣服时,察觉到一种陌生的气味,觉得自己曾与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这一幕把婚姻信任与日常生活中的细小实物细节联系起来,也表明夫妻互相了解的习惯,既能体现亲近,也能察觉关系中的裂痕。
尤维纳尔去世后,费尔米娜试图通过焚烧他的衣服,把他的遗物从自己的生活中清除,却无法借此抹去对婚姻的记忆。她仍然怀念自己爱过的事物,也怀念那些曾令她恼火的地方,包括他起身时发出的声响。这些日常记忆挥之不去,使人无法把寡居简单理解为解脱——漫长的婚姻以温情与烦恼并存的面貌留在她心中。她对尤维纳尔的记忆也构成了弗洛伦蒂诺重返她生活的情感基础,尽管起初他的再次表白令她觉得自己在悲伤时受到打扰,也可能受到威胁。
老年与对爱情的社会规训
尤维纳尔去世后,费尔米娜对弗洛伦蒂诺的第一反应,受到一种想法的影响——她认为,自己昔日的拒绝必定使他怀恨在心。他在她守丧期间登门,对她而言不像是再次表达爱意,更像某个阴险计划的开端。她无法把眼前的男人与自己曾经认识的沉默寡言的少年分开,也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老人就是记忆中的年轻人。可是,越想忘记弗洛伦蒂诺,他就越常浮现在她的思绪中;她开始回忆起那段恋情,以及此后已经改变的那些地方。因此,婚姻结束后,爱情与婚姻仍继续相互塑造——她对尤维纳尔的记忆并未简单抵消早年的情愫,回忆也改变了她对那段感情的理解。
家人对费尔米娜与弗洛伦蒂诺晚年亲近的反应,暴露出围绕老年爱情的社会禁忌。乌尔比诺·达萨医生认为,他们的相伴是两个孤独老年人之间健康的情谊;奥菲莉娅·乌尔比诺却称这是一段不体面的秘密关系,坚持要把弗洛伦蒂诺赶出家门。她无法想象男女之间存在纯洁的友谊,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年纪。费尔米娜听到这番指责后,将奥菲莉娅逐出家门,捍卫任何年龄的人都可以相爱的可能。冲突使私人交往变成一场公开争论,焦点是谁有权为这段关系下定义——亲属关系与体面规范要求将关系隐藏或终止,而费尔米娜则坚持自己有权决定爱情在她生活中的意义。
通过这些对照,爱情与婚姻始终是彼此有别却又交织的依恋形式。秘密恋情容易受到机构与父权控制的干预;婚姻可以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开始,却能通过共同经历获得深度;丧偶者会在那些平凡得不容忽视的细节中留住配偶;而晚年的感情则遭到那些把年龄视为欲望界限之人的蔑视。小说并未把婚姻化约为必然带来幸福的保证,也没有把爱情说成一时的激情,而是将二者描绘为不断在时间、社会评判、记忆与选择的压力下被重新理解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