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衰老与死亡

霍乱时期的爱情

小说将爱情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并非把它们当作抽象的对立面,而是将它们描写为不断改变人物对人生期望的力量。尤维纳尔·乌尔比诺的工作受到早年一场死亡和对疫病的恐惧所影响;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数十年的等待,在他视为情敌的男人去世时受到动摇;许久之后,弗洛伦蒂诺与费尔米娜的相逢又转而触及一个问题——共同生活过一生、丈夫去世之后,爱情意味着什么。死亡使等待有了尽头,但小说也将死亡写成爱情必须重新审视的背景。

医学、记忆与对疫病重现的恐惧

尤维纳尔·乌尔比诺的医学权威是在失去亲人的阴影下形成的。霍乱不到三个月便夺去了四分之一的城市人口,其中包括他的父亲——一位受人敬重的医生。此后,乌尔比诺以非同寻常的专注研究这种疾病,了解它的不同类型,并师从流行病学家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教授。小说几乎将他的研究写成一种以知识回应记忆的努力——夺走父亲生命的灾难,成为他准备辨认并抵御的危险。

回到国内后,乌尔比诺将城市糟糕的卫生状况视为另一场疫病可能到来的证据。肮脏的市场、下水道里的老鼠,以及在街上积水中玩耍的孩子,都使他相信早先的悲剧可能重演。一年之内,仁慈医院的学生请他为一名患有青紫症状的慈善病人诊治时,他立即认出那是霍乱。病人乘一艘纵帆船从库拉索抵达,并自行前来诊所;乌尔比诺通知同事和当局,请他们警告邻近港口,并寻找和隔离那艘船。

这一应对也体现了医学行动与恐慌之间的区别。乌尔比诺制止了一位想要实施戒严并采用老式炮击疗法的军事指挥官。病人去世了,但持续警戒并未发现更多紧接着出现的病例。后来,有关儿童患病的报告促使当局对个别病人实施隔离,并监督相关街区;一名儿童康复后,危险解除,家人便回到家中。这些事件将死亡置于临床上的不确定性和公共责任之中——人们畏惧死亡,但应对死亡依靠的是观察、适度处置和公共卫生措施,而非制造声势。

面对死亡的医生

年老时,乌尔比诺自己的身体和记忆显露出他曾行使的权威之限度。他一只耳朵听力不佳,拄着手杖,并试图用写在纸片上的笔记应付日益加重的记忆力衰退。他的医疗包里塞满了器械、药瓶和杂乱的备忘,为他竭力排除混乱的努力提供了具体形象。他依然衣着一丝不苟、讲究整洁,然而,他惯于发号施令的作风和显露的学识并未使他赢得所有人的爱戴。

耶利米亚·德·圣阿穆尔死于氰化物中毒后,乌尔比诺根据现场情形和屋内气味认出死因,判断这是有意为之,而非意外,也认为没有验尸的必要。他运用权威指挥督察和实习医生,随后下令绕开法律程序,以便葬礼当天下午低调举行。他的介入务实而果断,但其中也笼罩着他自己的死亡阴影——这位毕生解读死亡的医生,必须在能够查明和控制的限度之内采取行动。

实习医生对研究氰化物的兴趣,使乌尔比诺有了更阴暗的认识。他说,一个因爱情而发疯的人终究会提供观察毒物作用的机会;随后他意识到,在自己记得的自杀事件中,这是第一起并非由爱情之苦造成的氰化物死亡。他补充说,这类受害者的心里几乎总是有结晶。这种对比将临床观察与小说反复使用的“爱情如疾病”这一说法联系起来,同时也没有把每一次死亡都说成浪漫痛苦的体现。

情敌之死与想象中的时间终结

对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来说,尤维纳尔·乌尔比诺之死长久以来一直是他想象中的转折点。然而,费尔米娜·达萨可能死亡的前景也曾进入他的思绪,成为一种令人恐惧的可能。有关肺病患者疗养院的一则假消息扰乱了他的睡眠,因为这使他意识到费尔米娜可能先于丈夫去世。当他看见她在电影院外踉跄时,恐惧转向了自己——他明白自己也可能先死。曾经仿佛专属于他的等待岁月,如今不再显得能免受时间侵蚀;想象中的疾病、不眠之夜,以及每一天都在黄昏时结束的感觉,挤满了他原本视为无尽的未来。

小说将这种焦虑写成弗洛伦蒂诺所处社会环境的一部分。按照当时的标准,五十六岁的他已经被视为老人;在那个时代,男人的衣着和举止很早便将他们标示为老年人,而女性的未来则被婚姻和独身生活狭隘地划分。尽管如此,他仍以反抗的态度面对老年。在他看来,自己的岁月过得充实,因为那是充满爱情的岁月,尽管他仍记得上个世纪遭到拒绝的情形。因此,他的忠贞并不意味着摆脱了死亡——他围绕等待建立的生活,同样受制于支配所有人的衰老与死亡。

葬钟响起时,弗洛伦蒂诺起初猜想钟声可能是为耶利米亚·德·圣阿穆尔而鸣。车夫告诉他,钟声是为医生而鸣,并讲述了这个意外的死因——八十一岁的乌尔比诺试图捉住一只鹦鹉,结果从芒果树上跌落身亡。弗洛伦蒂诺曾希望这件事能改变自己与费尔米娜的关系;如今,这种希望化为恐惧。乌尔比诺之死并不像弗洛伦蒂诺在不眠的岁月里想象的那样,是一场胜利。它使他突然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也可能死亡;他告诉阿美莉卡·比库尼亚,要解释自己此刻的遭遇,还得再花五十年。

这一反应颠覆了弗洛伦蒂诺赋予情敌之死的意义。他曾将其视为浪漫故事中等待已久的机会;当死亡真的到来时,它同时警示他,自己也许没有另一个人生可以采取行动。死亡并不会自动奖赏他的耐心。它迫使他面对等待未来与拥有时间去度过未来之间的区别。

失去之后重新审视爱情

许久之后,在一艘河船上,弗洛伦蒂诺在黑暗中伸手去找费尔米娜的手,她任由他找到。两人立刻明白,彼此已经老去的手并非触碰之前所想象的那双手;然而转瞬之间,这双手又成了他们熟悉并渴望的手。他们年老的身体并未抹去情感的力量;相反,在两人的手相触之前,它使想象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距离显露出来。

费尔米娜用现在时谈起已故的丈夫。弗洛伦蒂诺明白,她也已走到这样一个时刻——开始追问如何处置那份失去归属的爱情。她的反思没有把婚姻简化为幸福或痛苦。她无法想象有比他更好的丈夫,但回想两人的生活时,发现困难比快乐更多——误解、争吵和未能化解的愤怒。她不禁思索,在这些困扰中仍能感到幸福,是否就是爱情。这个问题源自一段漫长婚姻的具体经历,并非来自已故丈夫与归来的情人之间简单的对立。

她停止吸烟,以免放开弗洛伦蒂诺的手;随后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让他离开。因此,这一幕既不是圆满的结局,也没有否认过去的一切。重新相触的温情与婚姻、记忆和死亡留下的沉重感并存。老年时的爱情,成为一个问题——当一生早已受到另一段情感关系塑造之后,还能选择和感受到什么。

死亡作为限度与叙事反转

小说反复将爱情与面对死亡的具体实践并置——乌尔比诺对霍乱的研究、他的隔离措施、他在调查自杀事件时作出的判断,以及弗洛伦蒂诺对自身年岁逐渐变化的意识。医学能够查明死因、尝试遏制疫病并保护生者,却无法使时间逆转,也无法保证情人所想象的未来。即使当局试图通过隔离或紧急措施控制危险,也无法将死亡转变成一种完全可控的事物。

死亡也重新安排了早先事件的意义。乌尔比诺之死使弗洛伦蒂诺不再处于等待中的情敌位置,却并未简单地将费尔米娜交到他身边,也没有兑现一项浪漫承诺。相反,它暴露了弗洛伦蒂诺的脆弱;而费尔米娜后来的哀伤与回忆,则保留了她与丈夫之间复杂的共同经历。因此,小说通过种种反转将爱情与死亡联系起来——盼望已久的死亡带来的是恐惧,而非胜利;重新亲近也不是回到青春,而是在衰老清晰可见时作出的选择。

面对爱情能够让时间停滞的幻想,故事展现了衰弱的身体、衰退的记忆、卷土重来的疾病,以及必须重新理解的关系。然而,死亡并未使爱情失去意义。它使等待变得紧迫,让记忆中的情感成为当下的问题,并使生者有责任决定如何面对依然留存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