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牛与母牛
项狄传《特里斯特拉姆·尚迪》并未将公牛与母牛塑造成各自独立的角色,但它们在作品对生育、家庭权威和解释的描写中占有重要位置。教区母牛预期生下小牛一事,成为奥巴代亚指控教区公牛的缘由;在其他段落中,婚姻契约关于怀孕和分娩的条款,以及围绕母系亲属关系的法律辩论,则将动物繁殖与人类生育并置,纳入小说对确定性、法律和家庭身份的喜剧式审视。
教区公牛与奥巴代亚的指控
教区公牛归沃尔特·尚迪负责照管,无论这是源于古老的庄园习俗,还是因为他收取大什一税。一个夏天,奥巴代亚把自己的母牛带去与公牛交配。叙述者补充说,那一天也是奥巴代亚与沃尔特家中的一名女仆成婚之日,使这一巧合成为故事中一连串喜剧式联想的一环。
奥巴代亚的妻子分娩后,他便认定自己很快也会有一头小牛。他每天都去看母牛,一再盼着她产崽——起初以为是星期一,接着是星期二,最迟则应在星期三。预期中的分娩却一次次推迟。六周结束时,奥巴代亚的疑心已经落在公牛身上。
在教区的实际情形中,这项指控并非毫无根据——教区面积很大,沃尔特也承认自己的公牛无法满足整个地区的需求。不过,他也指出,这头公牛不知怎的得到了这个职位,而它办事时那副庄重模样赢得了沃尔特的好感。因此,这头公牛在公众中的地位,与其说取决于已证明的成效,不如说取决于它看似严肃的态度,以及教区对其表现的评价。
奥巴代亚说,大多数镇民都怪罪公牛。沃尔特提出另一种可能,询问斯洛普医生母牛是否可能不育。斯洛普医生把话题转向奥巴代亚的孩子出生时的情况,问孩子是否长着毛发。奥巴代亚回答说,孩子跟他一样多毛;他已经三周没刮胡子,于是他的回答促使沃尔特吹着口哨,开口说了一句感叹。两人的交谈动摇了奥巴代亚说法看似明晰的结构,却既未查明母牛的状况,也未判定公牛有罪。
随后,沃尔特把这项指控重新界定为对公牛名誉的威胁。他认为,教区公牛可能会被送到伦敦教会法庭受审,并丧失名声;对于担任这一职务的动物而言,名誉扫地就等同于失去性命。约里克为这个故事取了个滑稽的说法,称之为“公鸡与公牛”,并赞它是自己听过的同类故事中最出色的一个。这个说法将真假未定的繁殖纠纷转化为关于故事本身的笑谈——动物在繁殖中的角色尚有争议,而这又成了故事表面上的种种解释不断引出更多纠葛的象征。
婚姻契约中的生育安排
公牛与母牛的插曲令人联想到一份更早的法律文件,即沃尔特与伊丽莎白·莫利纽克斯的婚姻契约。契约规定,如果沃尔特已经退休并离开伦敦、迁居乡间庄园,而伊丽莎白仍在生育子女,他就必须出钱让她前往伦敦分娩。契约拨出一百二十英镑,用于雇用马车和马匹并支付她分娩期间的相关费用;也赋予她自行决定在伦敦何处居住、与谁同住的权利。
这一条款没有把怀孕和分娩留作家庭私下决定,而是将它们纳入金钱、出行和契约权利的范畴。每次怀孕只要符合规定条件,沃尔特都须履行义务,且这项契约以他的产业作担保。叙述者简略地说,实际结果是——伊丽莎白若愿意,便应在伦敦分娩。
另有一项条款保护沃尔特,使他免受契约所称的假孕或假临产迹象所影响——每出现一次这种情形,伊丽莎白便丧失下一次分娩地点的选择权,但不会失去此后所有的选择机会。叙述者认为这一规定合理,却抱怨这套安排最终让自己承受了后果。他将这份契约与自己的出生境况联系起来——1717年9月,他的母亲违背沃尔特的意愿带他进城,沃尔特则坚持援引契约条款。叙述者把随后发生的事情说成由婚姻条款决定的命运,将一项管理分娩的法律规定与他归因于鼻子受压变形的后来的不幸联系起来。
这份契约并未将教区动物纳入人类家庭的法律安排。相反,两者并置凸显了作品反复采用的喜剧手法——动物和人类的生育都被纳入预测和管理体系,但这些体系无法保证人们期待的结果。奥巴代亚期待得到一头小牛;婚姻契约则试图规定孩子出生的地点。两种情形中,期待都成为争端与后果的根源。
公牛、亲属关系与法律推理
围绕苏福克公爵案的另一场辩论,将作品对生育的关注延伸到亲属关系的专业法律用语中。此案涉及一名公爵之子,他在没有留下遗嘱的情况下去世,留下仍在世的母亲和同父异母的姐妹。依据管理无遗嘱遗产的法令,母亲获得遗产管理权,但姐妹提出异议,声称自己才是最近的亲属,而母亲在法律上并非亲生子女的亲属。
出席辩论的法律权威,包括世俗法庭和教会法庭的律师,一致支持这样一项主张——按照所援引的法律原则,母亲不列为子女的亲属。托比叔叔打断讲述,问苏福克公爵夫人本人说了什么;这个问题把基萨尔修弄得不知所措,也让特里普托勒摩斯得以主导局面。根据约里克后来的说法,这场论证最终得出了更加令人不安的结论——据称尚迪夫人并非特里斯特拉姆的亲属,而按照同一推理,沃尔特与他的关系甚至更远;约里克声称,自己与这个男孩的亲缘关系比他的父亲还近。
托比叔叔不接受这个结论,坚持认为苏福克公爵夫人与她的儿子之间必定存在某种血亲关系。这番交锋揭示了法律分类与人们对家庭的常识性理解之间的距离。将亲属关系辩论与婚姻契约以及教区公牛纠纷并读,便可看出,小说中的生育催生了各种关于血缘、责任和身份的主张体系;若将这些问题仅仅当作定义问题处理,这些体系便可能既影响重大,又荒诞可笑。
叙事功能
公牛与母牛在叙事中最直接的出场篇幅很短,但教区公牛插曲将作品的若干核心喜剧手法汇集到一场争议之中——证据不确、过早预测、公众意见、专业权威,以及将悬而未决的事情转化为关于讲故事的笑谈的叙述者。公牛既是肩负教区职务的役用动物,也是名誉能否取代证据这一争论的焦点。
将这一插曲与婚姻契约和母系亲属关系辩论并置,可见一种更广泛的模式——生命过程受到契约、法律和语言的控制。马车、一百二十英镑的拨款、对遗产管理权的争议,以及公牛的正式地位,都使生育看起来仿佛可以受到管辖。然而,这些安排无一能消除不确定性——母牛没有按预期产崽;契约条款影响了一次分娩,其后果被叙述者与不幸联系起来;法律原则则可能使父母与子女在法律意义上疏离。因此,公牛与母牛并非仅仅是喜剧性的闲笔;它们帮助小说将身体的繁衍与人类体系在解释和管理这一过程时所面临的局限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