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

项狄传

骡子在全书中反复出现,并非可以互换的交通工具,而是旅行场景中举足轻重的存在——它们驮着人和行李跋涉远路,拖慢或打断旅程,有时看起来还会自行决定何时停止前行。它们的实际劳作一再与人类的不耐烦和宏大计划形成滑稽对照。因此,骡子既使旅行成为可能,也决定着旅行的速度与限度。

陌生人的骡子

在哈芬·斯劳肯贝吉乌斯的嵌入故事中,一个陌生人骑着一头黑骡子进入斯特拉斯堡,骡子背上驮着一只小披风袋,里面装有衬衫、鞋子和深红缎面马裤。骡子走得十分缓慢,以至于骑手听见哨兵、鼓手、号手和号手的妻子议论他那硕大的鼻子。这种速度使骡子成了不情愿的随行者,陪着主人置身于众人围观的场面。

陌生人对骡子的依恋并不只是出于实用考虑。他希望客店老板善待这头忠实的动物,抚摸它的脸,并说它驮着自己和披风袋走过了六百多里格。他还给骡子取名为朱莉娅,骑行时把它当作伙伴称呼,也会对它大声说话。陌生人离开斯特拉斯堡后,信守承诺,确保客店照料骡子,随后又带着它继续上路。

骡子的迟缓也为故事增添了滑稽节奏。陌生人在街上慢慢前行,耽搁了离城;后来骡子又载着他继续赶路,而他一路谈论自己害怕被驱逐、无人听见也无人触碰的心情。叙述在人的意图与动物的理解之间游移——有一处说,骡子把主人的话照实领会,驮着旅人和他的坐骑继续前行。因此,骡子既推动了故事的行进,也悄然参与了其中的误会,构成滑稽一幕。

家中意外的结果

骡子还出现在一则关于期望与归咎的家庭插曲中。沃尔特·尚迪安排自己最喜爱的小母马与一匹漂亮的阿拉伯种马交配,希望得到一匹骑乘用的小马。他信心十足地谈起预想中的后代,仿佛它已经长大、驯服、套上笼头并备好鞍具。然而,由于奥巴代亚似乎疏于照料,最后生下的却是一头骡子,而且被形容为丑得出奇。

沃尔特的家人都认为,这次失败会给奥巴代亚招来严厉惩罚。然而,沃尔特指着骡子,质问仆人究竟做了什么时,奥巴代亚否认自己有责任;沃尔特则回答说,他无法知道这番否认是否属实。这个回答逗得沃尔特大笑,怒气也随之消散。骡子的出现打乱了繁育计划,却也带来意想不到的宽免——机智的对话取代了众人原以为会发生的惩罚。

劳作、抗拒与旅行

在另一段旅途中,骡子是安杜耶修道院院长与玛格丽塔出行所依靠的劳动力。修道院的准备工作呈现出旅途所需的实际安排——一辆旧马车被搬到阳光下,两头老骡子套上挽具,园丁担任赶骡人,俗修女修补车厢衬里,挽具上还装了四打铃铛。道路并非抽象的路线,而是一项集体事务,靠修理、照料和动物劳作才得以完成。

这样的安排并不能保证骡子服从。两头骡子爬坡时,赶骡人没有立刻跟在后面,它们便在半山腰停了下来。叙述者替它们说出了拒绝的话——一头说自己再也不往前走,另一头回答说,要是她继续走,她们就会把她的皮做成鼓。后来,院长和玛格丽塔用断断续续的音节呼唤时,两头骡子只是互相用尾巴拍打;新修女指出,呼唤或许稍后会起作用,但骡子并未马上动身。这一段把艰难的爬坡变成了一个场景——人类的命令遇上动物的抗拒,而非自动得到服从。

旅行者自己的骡子在穿越法国南部时,也因音乐和舞蹈吸引了他的注意而停下。骑手认出笛子和手鼓的声音,催促骡子继续前行;骡子却说自己害怕,拒绝再走一步。旅行者没有争辩,而是下了骡子,把一只靴子扔进一条沟,另一只扔进另一条沟,然后走去加入舞蹈。骡子的停步改变了旅行者的行程——他不再骑着继续赶路,而是参与眼前的场面。

速度、知识与叙事形式

在别处,叙述者宣称自己再次改变了旅行方式——经历一段急促颠簸的行程之后,他设想骑着骡子穿过朗格多克的肥沃平原,慢得仿佛一步只能迈出一足的距离。这样的对比使缓慢成为匆忙旅行的反衬。骡子可以驮着旅行者穿越景色,也会抵制那种认为旅程只能以速度或下一个目的地来衡量的预期。

书中的旅行叙述反复揭示,旅行者的讲述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观察和行进的条件。叙述者拿如何选择从加莱通往巴黎的道路开玩笑,描述种种打断旅人、使其无法在驿站马车中入睡的状况,并承认天黑使他对加莱缺乏亲身了解,尽管他仍能凭推断和转述的信息编出一篇看似详尽的记述。与这些自以为无所不知的说法相对,骡子象征着使旅行成为可能的物质条件——它驮运行李,按照自己的速度前进,也可能彻底停下。骡子反复出现,将实际的行动能力与全书对延误、偶然,以及旅行者的意图和沿途实际遭遇之间距离的滑稽兴趣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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