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作为抵抗
飞越疯人院笑声是病房里反复出现的力量——它无法消除痛苦,也不能彻底击败精神病院,却能让病友看清其中的荒谬、共同行动,并短暂置身于一个不受拉契特护士长支配的世界。通过酋长布罗姆登的讲述,笑声从兰德尔·帕特里克·麦克墨菲刻意挑衅引发的反应,逐渐变成具有传染性的集体回应。它最重要的作用并非仅仅逗人发笑;它让病友得以彼此表明,恐惧和服从并不是唯一可能的回应。
笑声对抗病房纪律
当病房以武力强制服从时,这种对比最为鲜明。麦克斯韦尔·塔伯质疑工作人员处理他的药物时,拉契特护士长抓住他的手臂,告诉他,若表现出敌意,将会遭到更严厉的处置,随后便打发他离开。后来,病房里的黑人护理员在厕所里抓住他,把他按在床垫上;他被注射药物后,便被带去实验室。酋长布罗姆登描述说,塔伯在他们手中毫无反抗之力。这一幕中没有共同的笑声打断处置过程——身体被制住,话语被压下,治疗则在视线之外进行。与这连串强制行为相对,后来的笑声成为一种公开表达,工作人员不容易再把它化约为某个病友的服从。
兰德尔·帕特里克·麦克墨菲把笑声变成应对病房日常规矩的方式。即使工作人员试图激怒他,他仍保持着夸张的礼貌;某条规矩惹恼他时,他反而变得更加彬彬有礼,直到那条规矩的幼稚之处让他觉得可笑。酋长布罗姆登明白,这笑声既保护麦克墨菲,使他不至于被怒火支配,也激怒了那些执行规矩的人。它既是实际的抵抗,也是象征性的抵抗——麦克墨菲不接受工作人员对秩序的严肃说辞,而是让这种秩序成为嘲笑的对象。
从沉默到公开表决
围绕电视展开的冲突,展现了笑声与麦克墨菲的不敬态度如何揭示形式上的许可与真正参与之间的差异。他想看世界大赛,便提议把清洁工作改到电视时段进行,把比赛安排在下午。拉契特护士长以作息安排必须维持微妙平衡为由,否决了这一改变。比她的拒绝更令麦克墨菲吃惊的,是他询问其他急性病友怎么看时,他们竟一言不发。至少有十二名病友和他打赌比赛结果,可他们仍深陷在酋长布罗姆登所说的一团团迷雾之中。
查理·切斯威克第一个站起身,但其他人四下张望,想看看是否有人愿意冒险站出来支持他。后来,正式举手表决时,麦克墨菲坚持要看清举起的手,也要看清那些没有举起的手。他自己的手上还缠着因试图举起浴疗控制面板而留下的绷带,首先举了起来。酋长布罗姆登随后看见其他人从迷雾中走出,加入表决;二十名急性病友全都投票支持改变。表决讨论的是电视,但其意义已然扩大——他们举起的手也表明,他们反对拉契特护士长试图把麦克墨菲送进重症病房,也反对那种将他们击垮的治疗。单靠笑声并不能促成这一决定,但麦克墨菲不肯把沉默当作既定答案,这有助于让集体行动变得可以想象。
共同的痛苦,共同的笑声
在钓鱼之旅中,笑声并不以一切顺利为前提。船撞上了一根木头,发动机随之熄火;缠在一起的钓线、流血的大拇指、挂在钓线上的医生眼镜,以及女孩被撞伤的乳房,全都混作一团。麦克墨菲对着这场乱子发笑,连自己和身边的人也一并笑了进去。酋长布罗姆登清楚点出了这种回应所保持的平衡——麦克墨菲知道伤痛是真实的,却不肯让痛苦抹去幽默,正如幽默也不该抹去痛苦。
笑声从引发它的人身上蔓延开来。戴尔·哈丁、斯坎伦先生、女孩、塞费尔特先生和斯派维都跟着笑起来;酋长布罗姆登觉得自己既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又仿佛奇异地超脱于群体之外,望着笑声在水面上向外扩散,形成愈来愈大的涟漪。这一幕让抵抗成为集体的、身体性的体验。它的力量不在于假装伤害已经消失,而在于改变了这群人面对伤害时能够做什么——病友们可以嘲笑自己,也可以彼此相伴而笑,而不必继续孤立地陷在难堪或痛苦之中。
后来,围绕乔治·索伦森淋浴习惯发生的冲突,展现了这种情谊多么容易受到考验。病友们原本一边说笑,一边看着病房里的黑人护理员沿队伍向前走;可当一名护理员走近乔治,要求他低下头接受处理时,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乔治一直获准不使用肥皂和毛巾;此时,护理员鼻子受了伤,身后又有两名同事,众人明白乔治可能会被迫服从。突然的沉默表明,他们意识到了危险,也意识到自己先前误判了麦克墨菲。此时,笑声无法轻易消解威胁。笑声的停止让事态的利害变得清晰——团结必须经受住有人被单独挑出来的时刻。
病房学会以笑声回应
在病房的深夜派对期间,酋长布罗姆登意识到自己喝醉了,正在拉契特护士长的病房里发笑,身边围着病友和女人。他把这一夜理解为众人设法在联合体的堡垒内部促成的事情;这道裂口表明,精神病院或许并非无所不能。这段经历改变了他对可能性的想象——既然病友们促成了这一夜,他们也许还能再次采取行动。当他把桑迪和麦克墨菲抱起来,带着他们跑向日间活动室时,兴奋之情化作了身体上的行动。
第二天早上,派对留下的痕迹让病友们从担忧转为发笑。拉契特护士长发现塞费尔特先生和桑迪身上撒着药片,后来,图克尔从布草室里被带出来,身上缠着撕破的床单。病友们起初试图忍住笑,接着便放声大笑。拉契特护士长脸上强挤出的笑容渐渐消失,显出紧绷之色;她试图压下众人的好心情。当她厉声追问那个溜出去的人去了哪里时,男人们以一阵笑声回应。众人的目光迎上她的目光,酋长布罗姆登看出,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受她影响。此时,笑声已成为全体病友共同的拒绝,他们不愿协助她恢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场逆转并不意味着病房已经获胜。拉契特护士长仍有能力动用制度进行报复;后来,兰德尔·帕特里克·麦克墨菲被放在担架上送回来,身上带着术后痕迹,并被标记为接受了脑叶切除术,这残酷地表明了抵抗的局限。然而,她的权威已经削弱——酋长布罗姆登观察到,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支配这些男人,即使麦克墨菲仍在病房里激励着众人。因此,笑声的成就既不是治愈,也不能独自带来逃离。它是一种不断重复的相互认知与团结实践,让病友们得以体验到自己不只是孤立的纪律管束对象,即使精神病院仍能对他们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