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恶臭

在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香水》所描绘的18世纪法国,巴黎这座城市不仅仅是视觉与听觉的场所,更首先是一个充斥着压倒性、无法逃脱的恶臭的领域。这并非局部的滋扰,而是一种普遍的状况,一种浓密、可感知的气氛,附着于每一处表面、每一个人和每一种活动。小说将这种嗅觉现实确立为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生活的基本背景,他生来没有自己的气味,却降生于整个王国最污秽的地点。

##恶臭的普遍性与构成

叙述强调,巴黎的每一个角落都未能免于气味的侵袭。街道散发着粪便的臭气,庭院里是尿骚味,楼梯间弥漫着朽木和老鼠粪便的气味。厨房里充斥着腐烂的卷心菜和羊油的味道,而未经通风的客厅则散发着陈旧的灰尘味,卧室里是油腻的床单和便壶的甜腻气味。城市本身的各行各业也贡献了各自特有的恶臭——烟囱里的硫磺味、制革厂的腐蚀性碱液味、屠宰场凝结的血腥味。人们自身也是主要来源,散发着汗臭、未洗衣服的酸味、腐烂牙齿的臭味,以及如果不再年轻,身体还会散发出哈喇奶酪、酸牛奶和肿瘤疾病的气味。河流发臭,市场发臭,教堂发臭。这是一个腐烂不受抑制的世界,每一项人类活动,无论是建设性的还是破坏性的,都伴随着其特有的恶臭。小说明确指出,这是一种普遍状况,影响着所有社会阶层——农民发臭,如同神父;学徒发臭,如同师母;整个贵族阶层都发臭,甚至国王本人也“像一头凶猛的狮子”般发臭,而王后则“像一只老山羊,无论冬夏”。

##恶臭的中心——无辜者公墓

整个巴黎最恶臭的气味集中在一个地点——无辜者公墓,位于铁器街和铁匠街之间。八百年来,死者从主宫医院和周围的教区教堂被运到这里,日复一日,数十具尸体被车拉来,抛入长长的沟渠中,在墓穴和藏骨堂里尸骨层层堆积。其恶臭如此骇人,最终迫使这座膨胀的墓地的邻居们发起暴动,导致它在法国大革命前夕被关闭。数百万根骨头和头骨随后被铲入蒙马特的地下墓穴,原址上建起了一座食品市场。正是在这个整个王国最污秽的地点,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于1738年7月17日出生,那是当年最热的日子之一,酷热将墓地腐烂的蒸汽——一种腐烂的甜瓜和烧焦的动物角的混合气味——挤压到附近的小巷中。

##恶臭作为决定性条件

对于格雷诺耶来说,巴黎恶臭并非背景细节,而是他呼吸的空气和他必须穿行的世界。小说描述了这座城市密集的人口——六七十万人——如何创造出一种“紧凑的人类臭气”,像雷雨前沉重的空气一样压迫着他。街道和广场挤满了人,房屋从地窖到阁楼都塞满了人,巴黎几乎没有哪个角落不被人群堵塞,没有哪块石头或土地不散发着人类的气味。这种持续不断的、压倒性的嗅觉攻击是格雷诺耶厌世情绪和他迫切想要逃离的关键驱动力。恶臭不仅仅是物理现实,也是心理现实,塑造了他将人类视为厌恶之源的看法。当他最终离开巴黎时,乡间的简朴——沙路、草地、泥土、植物和水的少数气味以缓慢悠长的气流延伸——感觉像是一种解脱。他一生中第一次几乎可以自由呼吸,他意识到他想要逃离的并非整个世界,而是其中的人们和他们那压迫性的、紧凑的人类臭气。

##与香水艺术的对比

巴黎无处不在的恶臭与格雷诺耶后来掌握的精致香水艺术形成了鲜明对比。小说对香水制作的详细描述——薰衣草的蒸馏、黄水仙的浸渍、茉莉花的冷吸法——突显了一个刻意、可控的气味创造世界。这个巴尔迪尼店铺的世界,拥有珍贵的香精和精细的配方,与城市混乱、不受控制且令人厌恶的气味直接对立。香水师的艺术是试图捕捉和保存美,从自然的原材料中创造秩序和魅力,而巴黎恶臭则代表了人类存在的原始、腐烂和压倒性的现实。格雷诺耶从他出生时的恶臭到创造出世界上最美丽香水的旅程,是一条从城市混乱、令人厌恶的现实到最终人为控制气味的轨迹。然而,即使是他最伟大的胜利,也被对那原始恶臭的记忆所萦绕,而他最终返回巴黎,回到无辜者公墓,使叙事回到了原点,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和人类腐烂这一最终、无法逃避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