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丽都

魂断威尼斯

丽都是一座海滨度假岛,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未能离开,最终在此无限期停留;海滩上每日的休闲活动,也为他对塔齐奥的迷恋提供了固定场景。岛上有旅馆、浴场以及通往威尼斯的交通线路,依傍这座景观奇异的城市,许诺着轻松的南方假日。这一许诺渐渐蒙上阴影——岛上反复如常的日常生活助长了阿申巴赫执迷的观望,而威尼斯隐瞒的霍乱疫情则使度假生活表面上的平静成为更广泛的隐瞒与失序氛围的一部分。阿申巴赫也在丽都倒下并死去。

场景与抵达

阿申巴赫最初选定亚得里亚海伊斯特拉海岸附近的一座岛屿,却对此感到失望。阴雨、沉闷的空气、旅馆里地方色彩浓厚的住客,以及没有细软沙滩的海岸,都使他觉得自己没有找到心中寻觅之地。他改变行程,登船前往威尼斯,因为想到一夜之间就能抵达一处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地方,便受到吸引。他乘船抵达时,威尼斯呈现出一幅戏剧性的景观,但他并不打算留在城里——他要了一艘贡多拉,送他和行李到开往丽都的小汽船处,因为他想住在海边。

这段航程使丽都成为相互连通的旅游地理的一部分,而非遥远的避世之所。乘坐贡多拉之后,阿申巴赫被指引穿过岛屿前往海岸,沿着一条开满白花的大道前行;大道两侧有酒馆、商店和寄宿旅舍。他穿过旅馆花园进入海滨旅馆,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客房。高大的窗户面向开阔的大海,从那里他看见相对空旷的海滩和低矮、规律的浪涛。眼前景色立刻显出度假地的吸引力——海就在旅馆旁,而威尼斯仍近在咫尺。

度假地的假日生活

旅馆和海滩将休闲组织成一种看得见的日常惯例。阿申巴赫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喝茶,沿着木板步道朝威尼斯丽都的埃克塞尔西奥旅馆方向散步,晚餐时仔细穿戴,并观察聚集在大厅里的客人。他们使用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国家,使旅馆带有国际化的气息。在海滩上,同一个社交世界展开为沐浴与嬉戏的公共景象——孩子们涉水、游泳,度假者躺在沙滩上,人们划着条纹相间的小船,船只翻覆时众人发出笑声。浴场和遮阳平台将热闹的海岸与后方较为安静的人群隔开。

海滩并非供人沉思的空旷景色,而是共享平凡假日生活的场所。孩子们堆起沙丘,插上旗子。小贩跪在贝壳、糕点和水果旁;一个俄国人家庭占着一间浴场,谈笑着,和糖果小贩开玩笑,也照看着孩子。对这些活动的细致描写,赋予丽都一种由买卖、家庭和消遣构成的节奏。阿申巴赫可以坐在海边的椅子上观看这种生活,但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交往中,并不在意他。

一次短暂的交通差错改变了他停留的时间。阿申巴赫抵达火车站准备离开时,发现自己的大箱子被单独运走了。他声称没有行李就不走,并安排返回海滨旅馆。抵达车站二十分钟后,他又回到大运河上,表面装出恼怒的样子,掩饰内心的喜悦。在他看来,这次折返仿佛扭转了局面,让他重新得到原以为已经放弃的一切。两天后行李送到,他把东西全部拆包,装满衣柜和抽屉,并决定无限期住下。这场不便反而使一次临时度假变成了安定的居所。

重复与观望

丽都的吸引力,部分源于日子过得轻松而有规律。阿申巴赫通常会因心神不宁、想回去工作而无法享受假期,如今却发现度假地使他的意志松弛下来。他早晨待在浴场的遮蔽处,眺望南面的海;傍晚则在闲散了数小时后,从威尼斯返回岛上。海滩、旅馆、城市和折返构成的熟悉日程,使休闲与其说像一段喘息,不如说像一个拥有自身安定秩序的世界。

这种秩序也使阿申巴赫有许多机会接近塔齐奥。他在旅馆里、往返岛屿和威尼斯的途中、拱廊中,有时也在城里的街道上看见这个男孩,但海滩提供了最规律的机会,让他长时间观望。阿申巴赫早早到来,赶在大多数客人之前,此时清晨的阳光尚且温和。他在自己的位置坐定,看着海水愈发湛蓝,暑气渐浓,等待塔齐奥出现在浴场之间,或者发现他早已在那里,穿着蓝白相间的泳衣,在嬉戏与休息之间活动。塔齐奥涉水、挖沙、游泳,把找到的东西带回来时,家人便从平台上呼唤他。这一幕日复一日地重现,使海滩上平凡的活动成为衡量阿申巴赫幸福的每日尺度。

这种重复带来的影响并不限于观望的时光。阿申巴赫不再留意自己原定假期应当结束的日期,回家的念头也消失了。他让人送来更多钱,并开始担心波兰一家人会不会离开。他的睡眠变得不安——夜间塔齐奥从眼前消失时,阿申巴赫觉得一天就此结束;黎明时,他又起身等待日出。度假地可预期的节奏并未使他重新遵守纪律,反而为他的渴望安排了日程,使之不断延续。

威尼斯、隐瞒与度假地的局限

丽都邻近威尼斯,既是吸引力,也是危险所在。乘贡多拉便可到城里闲逛,再乘船离开,因此度假地似乎既能提供海风与休憩,又不必远离城市的景观。然而,威尼斯蔓延的霍乱打破了假日环境能够与城市隔绝的假设。地方当局隐瞒疫情,是担心恐慌会损害旅馆、生意以及利用外国游客牟利的体系。六月初,市立医院的疫病收容所几乎住满,孤儿收容所也所剩无几,尸体正从新岸街运往圣米凯莱墓地岛。

这番隐瞒使丽都舒适的日常生活在事后看来变得令人不安。即使威尼斯的公开说辞否认表象背后的危险,度假地仍然照常沐浴、用餐,往返于岛屿与城市之间。一位英国人劝阿申巴赫在宣布隔离区之前离开;阿申巴赫向他致谢,但此时这座岛已成为他选择不理会警告的场所。每日假日生活仍在继续,与此同时,当局试图掩盖的威胁也并未消失;轻易前往威尼斯的便利,不再意味着度假地的享乐能够与城市危机截然分开。

死亡与叙事意义

丽都是阿申巴赫最终倒下的场所。在海滩上,塔齐奥离开同伴,涉过浅水走到一处沙洲,沿着裸露的沙地前行,身后是开阔的大海。他转身望向岸边。坐在椅子上观看的阿申巴赫把这个动作理解为邀请,像此前那样站起身来跟随他。叙事随后打破了等待与观望的既定模式——几分钟后,有人匆忙赶来,帮助那位倒在椅子上的男人。他被抬回房间,当天便传来了他去世的消息。

度假地的结构使这一结局更具力量。丽都让阿申巴赫的日子仿佛不断重来——海滩每天早晨重新出现,塔齐奥时而现身、时而消失,而旅馆附近始终可以望见大海。他的死亡骤然终止了这种循环。那座最初许诺一场轻松假期、继而容纳一段出乎意料的无限期停留的岛屿,最终成了反复观望所维系的生命戛然而止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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