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霍尔与抹香鲸的共游体验

鲸:巨兽的传奇

菲利普·霍尔与抹香鲸的关系,是在水中的近距离相遇中形成的;在这些相遇里,着迷先是让位于恐惧,继而转化为更复杂的认知。他并未因此觉得鲸变得熟悉或完全可知;相反,当他面对鲸独立的体量、感知与行动时,他的体验也随之改变。游在鲸身旁时,他发现自己并未掌控这场相遇,而只是暂时获准进入一个其规则仍超出他理解的世界。

从着迷到直面

霍尔一生都在梦见鲸,但与鲸共游,使这种持续萦绕于心的想象变得迫切而真实。在第一次近距离相遇时,他突然意识到鲸正注意着自己,这令他不安。他明白,自己是一个闯入者,正被一头感官世界无法为他所理解的动物察觉。鲸转向他,随后似乎失去了兴趣。当霍尔认出这头动物是雌性,并在她身上看到一位伟大的母亲时,他的恐惧发生了变化。他将她的存在与自己觉得缺少母爱、如同孤儿的感受联系起来,想象两个哺乳动物之间存在一种无形的纽带,但并未暗示鲸也有与他相同的人类式理解。

这场相遇既有联结,也有差异。霍尔形容鲸充满生命力,却对他漠不关心;她的注意并不意味着欢迎或喜爱。她的眼睛成为他意识的焦点,而她身体其余部分自在自如的动作,则突显了他们身体能力的差异。这次相会十分短暂,但在记忆中,时间仿佛延长了。鲸离去时,霍尔留下了一段亲历却无法完全领会或解释的经验。这段经验的意义,部分就在于这种落差——动物近在眼前,却无法被他对她的理解所穷尽。

与海的关系改变

第一次相遇之后,霍尔在海上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远离陆地生活的日常规律。这种变化并不只是看到了更多鲸,而是让他置身于自己无法掌控的相遇情境中。有时他下水后看不见动物,只能依靠若昂·夸德雷斯马大声指引;有时鲸在霍尔赶到之前便游开了。它们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以及三头鲸逐渐远去、消失在蓝色海水中的景象,都表明接近的规则由动物决定。

另一些时候,霍尔靠近到足以观察鲸按自己的节奏浮出水面、潜入水中。升起的尾鳍唤起捕鲸者所畏惧的上帝之手的意象,将他当下的体验与人类追捕鲸的历史联系起来。但他身处水中的位置改变了观看的意义——他不再只是从上方或外部观看。他说自己正望进鲸的世界,尽管这种进入仍是有限的。这一区别很重要。近距离接触改变了他的视角,却没有让鲸变得全然透明,也没有使它们的栖息地变成他的世界。

恶劣天气暂时终止了这些出海活动。连续几天,船只系在港内,狂浪拍打着皮库岛的岩岸。霍尔的注意力转向内心——他无法入睡,脑海中一再浮现鲸的身影,并反思自己一直试图证明什么。他将这次直面与对失去、被抛弃以及遭人留下的恐惧联系起来。这段经历使他想起先前在医院的一幕,其中涉及将他带到世上的那口气息;这把与鲸相遇时的强烈感受,同一段可能失去的个人记忆联系起来。这种联想属于霍尔对这段经历的解释;它并不能解释鲸,却揭示出这次相遇在他内心唤起了什么。

重返水中

海面平静后,霍尔再次出海。在这次较晚的游泳中,他对寒冷准备得更充分;离开船后,他朝一头鲸游去,若昂的指引已不再近在身旁。根据若昂的判断,这是一头约十岁的幼鲸,而且是雄性,因为它的额隆格外明显。霍尔也了解到,年长的鲸颜色会更浅。这些细节让这次相遇中的鲸显得具体而真实,而不是沦为一个仅仅象征体量或神秘的模糊意象。

霍尔开始留意幼鲸的身体与动作,恐惧也随之消退。他观察它的皮肤、身体两侧、肌肉、尾鳍和紧闭的下颌,将它静止不动的状态理解为平静,或许还带有几分嬉戏之意。鲸没有急着离开。当它转向他时,霍尔意识到这些动物能够判断他的动作——他认为自己只是它们所感知的世界地图上的一个目标,而它们所依赖的感官并非他能够共享。它们的移动会顾及他的位置,而他却难以保持平衡。表面上的亲近并未消除这种不对称。鲸仍掌控着这场相遇的行动安排。

并行而行及其限度

幼鲸游到霍尔身旁,两者并行游了几分钟。他们的亲近通过一连串身体对应显现出来——眼睛相对,鳍相对,尾鳍相对。霍尔的文字将人类与鲸的身体并置——他的黑色氯丁橡胶潜水衣映着鲸的灰色,他的瘦小映着鲸强健的体格——而彼此相映的动作,则让这次相遇显得仿佛双方都在调整配合。在这次相遇中,他不再害怕。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相伴有明确的终点,不应被误认为霍尔理解了鲸的意图。回到船上后,他看着鲸绕圈、再次抬头、潜入水中,继而消失。鲸的离去结束了这段共同的时光,却没有消除它们之间的差异。纵观这些相遇,霍尔与抹香鲸的关系正是在这种平衡中发展——母性、失去与恐惧等个人意义在他心中浮现,但鲸仍是拥有自身感知与身体自主性的生灵。从恐惧到平静的变化确实发生了,却既不意味着占有,也不代表完全理解。霍尔获得的是一个暂时与动物并肩的位置,以及对人类视野之外仍有许多未知之事的持久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