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眼布
鸟箱遮眼布是马洛里与那种会摧毁人心智的视觉之间的实际屏障,但它们不只是装备——它们安排了这个家庭的规矩、行动方式和对世界的认知。四年间,遮眼布帮助孩子们活下来,却从未让他们看见房子以外的世界。在河上,同一块保护他们的布也成了压力与恐惧的来源;旅程结束时,马洛里抵达安全之处后才摘下遮眼布,随后又选择闭上眼睛,继续前行。
在房子中的设计与用途
遮眼布属于一个以控制视觉为核心建立起来的家庭环境。窗户都用木板封住了,几根电线从后门下方延伸出去,连接到一楼卧室里的扩音器,一旦屋外出现声响,就会提醒马洛里和孩子们。家人外出时都要蒙上眼睛。孩子们从未看过家外的世界,甚至从未透过窗户看过;马洛里也已经四年多没有望向屋外。
卧室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这种防护。唯一的一扇窗户用厚厚的毯子盖住,足以挡住阳光;黑色的布罩和鸡网则盖在孩子们的睡觉处。鸡网曾围住后院井边的一小块菜园;如今,它成了抵挡孩子们可能看见之物的盔甲。孩子们醒来时,马洛里跪下来,把鸡网从地板上的钉子上松开,并拿出遮眼布。这种安排不是外出冒险时的临时预防措施——它已成为孩子们睡觉之处和每日生活起始方式的一部分。
马洛里把蒙眼教成一条绝对规矩,而不是可以商量的指示。她警告男孩和女孩,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摘下遮眼布,还威胁说如果他们摘下来就会伤害他们。她必须让他们明白,活下去取决于服从,即使她不在身边、无法及时阻止他们也一样。与此同时,遮眼布并没有让他们变得被动。马洛里要他们用耳朵听——他们在河上行进时,必须留意水声和树林之外的声音,然后告诉她是否听见岸边有动物,或水里有什么动静。遮眼布划定了他们无法凭视觉了解的范围;聆听则成了他们探索界限之外世界的本领。
蒙眼世界及其压力
河上旅程考验着移动中的防护效果。蒙着眼睛划船比马洛里想象的更难——船反复撞上河岸,每次都会卡住几分钟。船被困住时,她想象有看不见的手伸向孩子们被遮住的眼睛,手指从水里伸出来,或从河流与地面交界处的泥里探出。孩子们没有尖叫,也没有抱怨。他们的耐心是蒙眼生活教给他们的自律的一部分,却也让这一幕令人不安——他们无法通过看一眼来确认危险是否存在,而他们的母亲只能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继续前行。
孩子们的听觉确实能提供帮助,尽管它不能在所有方面取代视觉。船需要脱困时,男孩站起来推一棵长满苔藓的树干;马洛里则继续划桨。鸟儿在树上鸣叫,动物在茂密的枝叶间活动,鱼儿跃出水面。这个世界以声音的形式存在于一家人身边,却从未成为眼前的影像。人能听多远这个问题,也一再呼应着这种生活安排的局限——聆听可以察觉生命的存在并预警危险,却无法让马洛里看见即将到来的事物。
布料本身也让人感到不适。逃亡途中,男孩告诉马洛里,他的遮眼布很疼。她让他小心地舀起河水,擦一擦疼痛处,但不要摘下遮眼布。这道指示将必须付出的代价具体呈现出来——即使疼痛,也必须在防护仍然戴着时设法处理。后来,马洛里肩膀受了重伤,仍继续划船;她想起了这些年在种种限制下生活时受过的伤,包括在地窖楼梯上摔倒、从井边提水桶时头撞上石头、手腕可能骨折,以及牙齿崩掉一角。并非每次受伤都是遮眼布直接造成的,但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行动,让日常事务变得危险,也让停下来寻求帮助变得困难。
疲惫并不只来自身体。多年来,她能看的东西仅限于墙壁、毯子、楼梯、地毯、污渍、水桶、工具、食物、蜡烛、椅子,以及同住者和孩子们的脸;如今,睁开眼睛的可能性本身也带来威胁。马洛里想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遮眼布之外等待着她的种种色彩与景象。防护措施把她的视觉世界收窄到了极致,以至于视觉——曾经平常不过的事——如今变成了一场预想中的冲击。遮眼布防范着生物,但它长年被使用,也标记出她记忆中的生活与她不得不建立的新生活之间的距离。
河上遭遇威胁时的规矩
另一艘船驶近,发动机与马洛里的船并行时,她命令孩子们不要摘下遮眼布。另一艘船并未驶过。马洛里相信船上的人看得见他们;这场遭遇凸显了受到保护的一家人与暴露在外的陌生人之间的差异。尽管陌生人的出现让河流显得愈发危险,她仍坚持这条规矩。
船上的男人发疯后,危险变得更加迫近。马洛里拼命划桨,觉得自己的遮眼布系得不够紧,又大声叫孩子们继续戴好遮眼布。她要求他们回答,并听到男孩和女孩确认自己明白。恐惧可能会让日常规矩崩溃,而她的命令恰在这一刻维持住了常规。遮眼布并非只要戴上就好;必须靠一再作出选择、反复口头提醒,以及孩子们的服从,才能让它始终留在眼睛上。
沿途其他威胁也不断累积遮眼布的意义。马洛里想起袭击而来的狼、船上的疯男人和发疯的鸟;她还担心有生物在戏弄一家人唯一的防护手段。在这一连串事件中,遮眼布隔开了家人与可能以不同形态、在不同情况下接近的危险,却不能保证危险会一直远离。马洛里能触摸布料,知道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却无法看出它是否足以保护他们。
抉择的时刻
到了河道分流处,遮眼布不再只是一条自动遵守的规矩,而成为有意作出的选择的焦点。马洛里转身面向分流处,睁开眼睛。起初,色彩令她应接不暇;她眯起眼睛,倒吸一口气,随后仍继续看着,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尽管她明白自己不能一直看下去。汤姆的声音催促她继续前进。她闭上眼睛,回到熟悉的黑暗中,重新划起船来。这一过程同时赋予遮眼布两种相反的意义——它多年来遮蔽了世界,但也让马洛里得以选择何时停止观看,回到带着孩子们继续前行的任务中。
看见河道分流处并不意味着逃亡结束。划艇撞上了一道围栏,马洛里认出那是触发瑞克警报的机关。康斯坦丝喊话询问她是否睁着眼睛时,她仍戴着遮眼布;马洛里回答说自己蒙着眼睛。这个回答清楚地区分了抵达避难之处与认定视觉已经安全这两件事。在设施里,康斯坦丝说可以睁开眼睛了。马洛里不肯让孩子们先暴露在视线中——她紧紧抓住他们,说自己会先睁眼。随后,她才扯下自己的遮眼布,在明亮的学校走廊里慢慢睁开眼睛。
一家人安全后,马洛里摘下孩子们的遮眼布。他们眨着眼睛,努力适应光线;男孩和女孩安静地凝视四周,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望向马洛里,等待她指引。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房子外面的地方。因此,摘下遮眼布并非只是换掉一件衣物,而是结束了由被迫处于黑暗中所定义的童年。遮眼布保护了他们,同时也让他们对世界的了解始终局限在母亲警告所设下的范围内。
防护、记忆与生存
遮眼布最终的重要意义,来自它所阻止之事与它所促成之事之间的对照。它挡住可能令人发疯的景象,却让一家人不得不依靠听觉、触觉、记忆和反复演练的指令。它把一件简单的物品变成了每日的实践——睡在铁丝网和布料之下,出行前遮住双眼,留意声音,忍受疼痛,并在恐惧要求确认时仍拒绝观看。一家人能否生存,靠的不是一次果断地蒙上眼睛,而是多年来持续维持这套做法,并在压力之下也不松懈。
对马洛里而言,这块布也承载着生存所付出的代价。在河道分流处,她明白它是自己所恐惧的世界与自己几乎已忘记如何观看的世界之间的界限。她短暂睁开眼睛,随后又闭上眼睛,继续划船;到了瑞克的学校,她抵达避难处后才摘下遮眼布,也只有确认能在那里保护孩子们后,才为他们摘下遮眼布。它的意义会随情境而改变,但其中根本的矛盾始终存在——视觉或许能让人接触世界,而拒绝观看,才是带着一家人走向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机会的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