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
黑水(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版)波士顿既是凯莉·凯莱赫试图恢复生活的地方,也是衡量她的理想与亲身经历之间距离的标尺。她在这座城市为迈克尔·杜卡基斯的败选总统竞选活动工作,历经一段政治绝望时期,后来又从灯塔山后方的住所开车前往罗克斯伯里教成人识字。她在波士顿的生活并非一则单纯的政治投入故事——其中既有志愿服务伴随的恐惧与自我怀疑,也有情绪剧变之后重建日常生活的努力。
政治生活与1988年选举
在1988年总统选举期间,凯莉在杜卡基斯竞选团队设于剑桥的总部做志愿工作。她认定,乔治·布什的公开露面会让选民反感,认为他的呼吁虚伪、贪婪、粗俗、无知而邪恶。然而,全国民调显示民主党竞选形势不妙,尽管凯莉和同事们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一结果。她的笃定与竞选最终落败之间的反差,使波士顿的政治工作成为信念遭遇全国局势逐渐明朗之处。
凯莉的政治投入也与家庭生活发生冲突。她曾因父亲的政治选择与他争吵,而父亲愤怒地指责她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杜卡基斯竞选活动上。这些争执表面上围绕政治,描述中也体现了她与父亲之间对权威的角力。母亲的反应则不同——凯莉质问母亲如何投票时,母亲温和地质疑她自以为了解母亲想法的假设。这些交锋表明,政治分歧渗入了凯莱赫一家的生活,同时也暴露出凯莉对于他人信念的把握并非无所不知。
布什以压倒性优势胜选后,败选成了凯莉的个人危机。她几乎停止进食,连续好几个夜晚无法入睡。在波士顿公园,她蓬头垢面、饥饿而恶心,恍惚地穿过街道,把人影看成畸形的兽类形体。最终她哭着崩溃,打电话叫母亲来接自己,恳求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城市的公共空间映照出那种曾支撑她竞选工作的政治确信如何崩塌;她向母亲求助,则标志着她已无法独自应对痛苦。
在罗克斯伯里工作
那场危机过后的几个月里,凯莉为美国国家扫盲基金会做志愿服务。每周两次,在星期二和星期四,她开着自己的二手马自达,从灯塔山后方的公寓楼驶往罗克斯伯里的一家社区服务中心。晚间课程七点开始,可能一直持续到八点半,也可能含糊地拖到那时才结束。她尝试用识字课本教黑人成年人阅读;有人问起学生的进步时,她笑着回答:“有些人有进步!”这句简短的回答既体现了工作的进展细小而不确定,也展现出她努力保持热忱。
凯莉对这项计划确实抱有热情,但这份投入也掺杂着不安。她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拘谨和正义感,也意识到自己因白人身份而带有居高临下的态度;与此同时,她害怕在中心周围的街道以及散落着瓦砾的高速公路上遭到身体伤害。叙述并未说中心本身危险,但往返途中的环境使她感到自己眼下就处于脆弱境地。因此,她的经历并不支持对志愿服务作不加批判的描述——良好意图与种族偏见并存,她也害怕自己工作的社区。
到了仲夏,她仍未把这份工作告诉父母,也很少向朋友提起。在巴菲的聚会上与参议员交谈时,她也对参议员隐瞒了此事。这种刻意的避而不谈,与她希望呈现的形象有关——她也许不想显得像那种热心过头、会被得势政客鄙夷的志愿者,而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与众不同。于是,波士顿的社区服务仍有一部分不为人知,尽管凯莉一再开车前去参与。
家庭生活、恢复与社会距离
凯莉从与G-----的关系中恢复过来,与她在波士顿生活时养成的习惯以及她试图改变这些习惯的努力密切相关。自布朗大学大一以来,她便以挨饿的方式维持严格控制,并减轻月经期的流量;关系结束后,她还通过限制饮食惩罚自己,因为她爱着一个似乎没有那么爱她的人。在岛上那些事发生前的一年里,她决心变得健康、正常。她开始规律饮食,恢复了此前减掉的二十磅中的十一磅,也不再靠安眠药或一杯红葡萄酒入睡;在G-----与她同住的三个月里,睡前喝酒已成了她的习惯。
这些改善并不意味着她的人际关系或周遭环境已变得简单明了。凯莉避开戈旺达高地的家,觉得自己让母亲担心、惹父亲争吵,心里有愧,尽管她与父亲的关系如今还算不错。她也与一些旧友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其中包括愤愤不平的理想主义者和怒气冲冲的堕胎权利倡导者。这些选择使她的恢复处于重新建立日常生活与退避之间——她的生活更有规律了,但仍通过减少与带来压力的人和环境接触来应对不适。
她的职业环境也承载着自身的历史。在布里默街的一间临街办公室里,凯莉遇见卡尔·斯派德;他曾是媒体界人物,也是马丁·路德·金和约翰·肯尼迪麾下一位能言善辩的年轻白人副手。凯莉见到他时,他已第三次离婚,叙述将他描绘成苍老而失意的人。他的刊物《公民调查》如今发行量在三万五千至四万册之间,而在1969年发行量达到九万五千至十万册的巅峰时期,它曾与《新共和》齐名。凯莉把刊物衰落视作保守主义势力广泛崛起、肯尼迪—约翰逊愿景遭到瓦解的一部分,但她没有在交谈中借斯派德的境况衰败来取乐。她认为,不该说任何自己不愿当着当事人面说的话。
参议员一再问起斯派德,说自己多年未见这位老友。凯莉谨慎作答,而参议员的语气中既有惋惜,也略带责备。他说自己在读《公民调查》。这番交谈把波士顿自由派圈子的政治历史带入凯莉的当下——刊物日渐式微、斯派德境况有变以及保守主义转向都不是抽象话题,而是她通过熟人亲身接触到的现实;她选择不对此说三道四。
小说更广阔地理空间中的城市
波士顿与凯莉故事结尾处的岛屿和沼泽地形成了重要对照。她从城里定期驱车前往罗克斯伯里上课;而在别处,独立日聚会结束后,她坐在参议员租来的丰田汽车里,行驶于不安全的旧渡船路上。那条路通往布罗克登渡口附近的沼泽地,远离她在波士顿的家庭生活、政治工作和志愿教学日常。这样的对照将熟悉的城市公共生活地理与致命事故发生的荒僻景观区分开来,却没有使两者毫无关联——凯莉在城市中的生活呈现了她离开之前试图维系的种种承诺,以及她努力争取的恢复。
小说对波士顿的描写也将个人经历与公共历史联系起来。竞选活动及其败选、《公民调查》发行量下滑,以及凯莉在罗克斯伯里的工作,把私人痛苦与政治变迁和社会条件不平等并置。波士顿并非这些事件单纯的背景。凯莉在这里努力参与社会生活,她的种种假设在这里受到考验,而个人恢复的迹象与更广泛的政治失落也在这里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