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

《双重人格》

分身与雅科夫·彼得罗维奇·戈利亚德金一模一样,却不只是他的映像——他以一个独立人物的身份出现,进入戈利亚德金的家,又在工作时坐到他对面。他的到来使主人公害怕被取代、沦为笑柄的恐惧有了具体形态;周围人物若无其事的态度,则让戈利亚德金独自面对这显然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个人物最鲜明的力量,正来自肉体上的绝对相同与社会认知上的截然不同之间的分裂。

身份与登场

戈利亚德金认出那个跟着他回家的陌生人就是自己——另一个雅科夫·彼得罗维奇·戈利亚德金,“和他自己完全一样”。这种相似并非一种印象,也不是家族成员间的相像。在部门里,两人身高、体形、衣着和秃顶都一样;叙述者强调,旁观者无法分辨谁是原本的戈利亚德金,谁是复制品。然而,陌生人占据着另一具身体,独立行动,微笑、点头,后来还在职员中坐到了分派给他的位置上。

分身的首次出现,为这一夜不断加剧的恐惧画上句点。他沿着昏暗潮湿的楼梯飞奔上去,来到戈利亚德金的寓所;这种熟门熟路,与不熟悉此处的来客会被垃圾和种种障碍所阻截的情形形成对照。戈利亚德金紧跟着他,近得陌生人的外衣擦过他的鼻子,却没能拦住他。到了门口,彼得鲁什卡立刻拿着蜡烛开门,并跟着来客走进去。戈利亚德金戴着帽子、穿着外衣进屋,发现陌生人也戴着帽子、穿着外衣坐在他的床上,正以淡淡的微笑和友好的点头向他打招呼。这一辨认来得迅速而令人崩溃——戈利亚德金曾经害怕并猜测会发生的一切,在他的经验中已经成为现实。

从寓所到政府部门

第二天早晨,戈利亚德金八点醒来,前一天及当夜的情景以令人恐惧的鲜明程度重现于他的脑海中。他竭力判断那一幕究竟只是一次失常,还是确有其事;但他确信有敌人在暗中对付自己,于是分身的可能性似乎也与受迫害感纠缠在一起。叙述此时并未消除这种不确定,而是让这个人物从卧室的私密空间进入日常工作的公共场合。

到了政府部门,安德烈·菲利波维奇让这位新人到安东·安东诺维奇的桌边,坐在戈利亚德金对面,并说很快会给他安排工作。于是,分身被安置在戈利亚德金任职的同一处工作场所,而戈利亚德金在这里担任主管的助手。分身的到来被当作寻常的行政事务处理——安德烈·菲利波维奇彬彬有礼地提了一句新人的职责,便转而继续处理面前的文件。这样的安排让戈利亚德金无法忽视两人的相像,却没有给同事们任何明显的理由作出反应。

戈利亚德金在屋里寻找证据,想确认别人是否也和他一样震惊——耳语、玩笑、惊愕的面孔,甚至有人因震惊而倒到桌子底下。他什么也没找到。职员们继续写字、翻页,在远处的角落里交谈。这片沉默没有让他安心。他觉得同事们的克制令人毛骨悚然;这种公开的不回应,加深了他独自承受的恐怖。

相似、差异与辨认

分身以一种近乎抹去原本与复制品之间界限的精准相似呈现出来。叙述者设想两人并排站着,没人能判断谁才是真正的戈利亚德金。但两人相似,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行为或地位相同。原本的戈利亚德金被描写成一个协助主管、试图让自己不引人注意、在人群中悄然离去的人;新人则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坐在他对面,并被部门接纳。因此,完全相同的外表非但没有解决谁有资格在世上占据一席之地的问题,反而使这个问题更加尖锐。

这一矛盾使分身不再只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观。戈利亚德金最初想到的是,新职员凭什么获得任职许可,仿佛只要查清文书手续,就能恢复人与人之间寻常的区别。他掐自己,还考虑掐别人,以确认自己醒着。这些检验无法让眼前的情景变得可以理解——他知道这不是梦,却因其真实得异常而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他的笔机械地在纸上移动,写下的内容也令他无法理解。分身的出现动摇的不只是戈利亚德金的身份感,也动摇了他履行日常职务——那份定义其官署角色的工作——的能力。

影响与叙事意义

这个人物所产生的效果,取决于戈利亚德金强烈反应与部门日常秩序之间的落差。他因羞耻和恐惧而心如火灼,分身却拘谨而得体地坐着;随后,他起身消失在另一间屋子里。职员们的笔仍在沙沙作响,纸页仍在翻动,安德烈·菲利波维奇的桌子附近仍有人交谈。分身能够进出共同的工作场所,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来印证戈利亚德金的判断。因此,读者被带入主人公的迷惘之中,却得不到一份独立的叙述来解释这个新人。

叙述通过戈利亚德金未获回答的疑问,明白地呈现了这种迷惘:“这是梦吗?”以及“我是在睡觉,还是在做清醒的梦?”他试图通过掐自己来验证事件,这是一种肉体上的检验;但肉体上的确定感并不能使他重新相信自己的身份,也不能使他重新信任周围的社会世界。有一刻,他丧失了思考与记忆的能力;等他恢复意识,才发现自己的手仍在纸上移动。这不可思议的人物并非只从外部使他恐惧——分身打断了他意识的连续性,也打断了他确认自身行为属于自己的能力。

安东·安东诺维奇注意到他的状况并询问他的健康时,戈利亚德金回答说自己很好,又不确定地重复了这番安慰之词。他努力显得镇定,与刚才显露出的崩溃形成对照——他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自己写下的内容或同事们的沉默,却仍试图应付官署生活的日常要求。在这一阶段,分身的意义恰恰在于,没有任何共同认可的解释出现。他使戈利亚德金害怕自己遭到复制、被人取代并变得无法区分的恐惧显形,却仍未说明周围世界是否也看见了同一场危机,抑或这场危机只存在于戈利亚德金一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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