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成为国王,或国王成为哲学家
乌托邦“哲学家成为国王,或国王成为哲学家”指的是一种政府理想——政治权力与哲学智慧在其中相结合。在托马斯·莫尔与拉斐尔的对话中,这一理想并非简单地赞同侍奉统治者;它引出了争论——良好的劝谏能否改变宫廷,以及哲学家为此尝试要承担什么风险。这场交锋将公共责任与书中更鲜明的对照联系起来——一边是王侯政治,另一边是乌托邦居民所描述的共同生活;与此同时,另一种生活方式是否有价值、是否可行,仍未有定论。
对话中的格言
莫尔敦促拉斐尔克服对王侯宫廷的厌恶时,这句话便出现了。拉斐尔讲述说,朝臣们起初不理会他的提议,直到红衣主教约翰·莫顿似乎表示赞同其中一项;随后他们便称赞起这项提议,尽管红衣主教当时说这话只是开玩笑。对莫尔而言,这件事既表明统治者的判断具有影响力,也显示朝臣容易受宠信与奉承左右。尽管如此,他仍主张,慷慨而有哲思的人应将自己的才能用于公共事务;理想的做法是向王侯进言,因为统治者的行为能够影响整个国家的状况。
莫尔援引柏拉图的主张——若哲学家成为国王,或国王成为哲学家,国家便会幸福。在这场谈话中,这一格言为“学问不应与政治行动彼此分离”的论点赋予了古典权威。莫尔赞赏拉斐尔的学识,认为他的劝谏能够造福人类;他把参与治理视为一项职责,认为这或许足以证明个人承受一些不适是合理的。然而,拉斐尔既不认同莫尔对自己能力的判断,也不相信这样的侍奉会有利于公众。
反对追逐王侯权势的劝谏
拉斐尔以一个设想中的议会说明自己为何怀疑此事——议会所关心的不是如何善治,而是如何夺取领土。顾问们商议如何保住米兰、收复那不勒斯、征服威尼斯及意大利其余地区,并扩大法兰西国王的领地。在这种情形下,劝谏服务的是利益与扩张,而非臣民的福祉。拉斐尔设想自己会反对那些使人民陷入贫困的政策,转而主张国王的安全与荣誉取决于人民的富足,而且统治者关心人民的幸福应胜过关心自己的幸福。
他提出的替代方案具体而非徒具理想色彩。他举出一个住在乌托邦附近的民族所施行的法律——新王的金库储备不得超过一千英镑的黄金,或等值的白银。此限制旨在防止统治者不惜损害国家而积聚财富,或利用财富侵害他人的权利,同时又保留足以应付紧急情况的储备。这个例子展现了拉斐尔认为贤明治理所需的制度约束,也表明这种约束与他预期会在王侯议会中遇到的野心相距多远。
关于政治妥协的争论
莫尔回答说,劝谏者不必非得立即改造整个共同体,也不必放弃共同体。如果既有的弊端无法消除,他主张,公共事务的参与者就应设法使情况尽可能不那么糟糕;这就像一个人在风雨飘摇的船上,不会仅仅因为自己无法支配风向便离船而去。莫尔将这种灵活的实践哲学与抽象思辨区分开来——在他看来,劝谏必须顾及提出劝谏时的具体处境,才能产生任何效果。
拉斐尔反驳说,这种迁就并不能保全劝谏者行善的能力。在他所描述的宫廷里,一个人可能会被要求赞同最恶劣的计划;即使只是没有完全表示赞同,也可能让他看起来像间谍或叛徒。如果他参与出谋划策,就可能要为自己曾反对的行动分担罪责;如果他在不诚实的同伴中坚守诚实,他们更可能腐化他,而不是受到他的改善。因此,哲学家为王的理想面临着一个政治实践上的难题——治理或许需要智慧,但智慧必须在其中发挥作用的制度,可能会惩罚或吸纳独立精神。
拉斐尔借助柏拉图描绘人们选择站在雨中的譬喻来加强论点。明知劝说不会有用的哲学家,不如待在屋里,而不是加入人群淋湿自己。这个譬喻使退避显得像是审慎的自我保护;相比之下,莫尔关于船只的譬喻则使继续参与显得是一种责任。两人各自的比喻使这场争论更具力量——一方强调无效干预的代价,另一方则强调抛弃受损共同体的代价。
乌托邦与未决的结论
拉斐尔最为根本的回答是,只要财产仍然存在,且货币仍用来衡量价值,就没有任何国家能够实现公正或幸福的治理。他将少数人掌控一切的社会与乌托邦居民的共同所有制相对照;据他所述,乌托邦居民在贤明的政体与少数法律之下过着富足的生活。对拉斐尔而言,使哲学劝谏失效的政治弊端并非聪明的顾问能够纠正的偶然过失;这些弊端与财产制度本身有关。因此,莫尔的格言将话题从王侯议会引向关于实现正义所需条件的一场根本分歧。
对话并未以莫尔毫无保留地接受拉斐尔的说法而了结。拉斐尔说完后,莫尔想起了对乌托邦做法的异议,尤其是没有货币的共同生活,以及去除人们通常视为国家显赫标志之物的做法。他当时没有反驳拉斐尔,而是笼统称赞了乌托邦的政体,随后邀请他共进晚餐,并说以后可以更全面地探讨这个问题。莫尔在结尾表示,希望乌托邦的许多做法能够得到采纳,同时承认自己无法认同拉斐尔所讲的一切。这一格言仍然是一种要求很高的理想,但结尾没有说明贤明的劝谏能否改革现有统治,抑或正义终究需要截然不同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