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拥有任何东西,他们却都很富足
乌托邦“无人拥有任何东西,他们却都很富足”是拉斐尔用来呈现乌托邦共同所有制能够带来物质保障的悖论式表述。它的意思并不是乌托邦居民缺少物品,而是没有任何个人的占有权横亘在公共供给与家庭所需之间。这一表达把实际的分配安排与更广泛的批评联系起来——以私人积累衡量的财富可以与匮乏并存,而共同供给则旨在使人们免于匮乏之忧。
含义与物质保障
拉斐尔描述这样一种社会时提出了这一表述——人们可以从公用仓库中取用家庭所需的一切,无须付款或交换。家庭生产的物品被收集到市场区指定的仓库中;由于供应充足,没有理由拒绝任何请求;由于人们相信自己会得到供给,也就几乎没有动机拿取超过所需的物品。他将匮乏恐惧与生物的贪婪相联系,又将骄傲与人们通过过度占有来寻求显赫地位相联系。依他所述,消除私人积累既保障了物品的获取,又不让占有变成争夺,因而消除了这两种压力。
这一表达也以该岛的家庭与城市组织为基础。每个家庭的人数限定在十至十六人之间,每座城市的家庭数不得超过六千户,周边乡村地区不计在内。各家庭人数不均时,可以将子女转到其他家庭;各城市的人口也可以在全岛范围内调配。这些规则使共同富足的主张与一套有组织的分配制度相联,而非建立在资源无限的假设之上。
跨城市与代际的供给
各城市在阿马乌罗特举行年度会议,协调物资供应;每个城镇派出三名代表,商议哪些地方物资充足,哪些地方面临短缺。它们在彼此之间调拨供给,不作交换;按照拉斐尔的比喻,仿佛全岛是一个家庭。议会还会下令储备足够维持两年的物资,以应对歉收季节。这些储备使该表达所承诺的安全具有集体性并着眼于未来——分配不仅要保障当下的家庭,也要保护全体居民免遭未来的短缺。
农业劳动与人口流动支撑着这一制度。农户耕作周边土地,居民则在城市与乡村之间轮换,使农业知识得以传承,也避免任何人被迫无限期从事这项繁重工作。如果全岛人口增长到土地无法供养的程度,居民便在邻近大陆建立殖民地;如果瘟疫使某座城市人口锐减,也可以从那些殖民地召回移民,而不让岛上的城市衰败。因此,让人人得到供给的理想依赖关于生产、人口与土地的规则,而不仅仅是拒绝个人所有权。
贸易与货币价值的逆转
共同供给并不意味着乌托邦不与其他国家往来。在维持储备之后,各城市会出口剩余农产品与原材料,包括谷物、蜂蜜、羊毛、亚麻、木材、蜂蜡、牛脂、皮革和牛。其中七分之一的货物免费赠予进口国的穷人;其余部分则以适中的价格出售。贸易换回该岛所需的物品,尤其是铁,以及金银。拉斐尔将对外贸易与国内分配区别开来——货币可以在岛外积累和使用,但并不支配乌托邦居民彼此之间获取物品的方式。
这种区别塑造了该岛对贵金属的处置方式。拉斐尔说,由于金银在乌托邦境内日常用途不多,乌托邦居民认为铁更有价值,因为铁对日常生活至关重要。他们避免把金银制成珍贵器皿,或以可能诱使民众珍视金银、怀疑统治者的方式展示金银。相反,他们用金银制作便器和奴隶的脚镣,刻意以这些用途剥去金银的尊贵意味。孩子们可以佩戴捡来的珍珠和宝石,但长大后认识到它们只是幼稚的装饰品,便会将其收起。这些做法让该表达的主张体现在实物上——这个社会试图颠倒传统的财富象征,使金银不再决定美好生活的尺度。
政治论证及其局限
拉斐尔以这一表达挑战财产分配不平等、个人必须自行保障生存的社会。他主张,在乌托邦,人们能够追求公共利益,因为他们知道,储备充足的公用仓库可以防止个人陷入匮乏。他将其结果描述为安宁、愉快的生活,人们无须担忧饥饿、家庭供养或年老后的赡养;不能再劳动的人也会得到照料。与此相对,他指出,劳动者从事维系政治共同体所必需的工作,所得却使他们仍面临匮乏,而从事较无益职业的人却过着奢侈的生活。
他的批评不仅针对分配不平等,也指向维护这种不平等的制度。拉斐尔称其他政体是“富人的阴谋”,认为法律可以赋予某些安排公共权威,维护以牺牲他人为代价获得的财富,并迫使穷人以微薄报酬劳动。他还声称,若废除货币的使用及人们对货币的欲望,就能消除欺诈、盗窃、争吵和其他伤害发生的缘由,而法律虽会惩罚这些行为,却无法防止它们。为了支持这一论点,他设想一个歉收之年——尽管富人囤积的谷物若加以分配本可以养活众人,仍有许多人因此死亡。在这一论述中,货币不仅无法保障必需品,其价值体系还可能妨碍必需品的供给。
然而,这一表达所含的乐观,也与拉斐尔承认的事实并存——乌托邦的富足依赖有意建立的制度,包括公用仓库、协调调拨、农业劳动、储备和对人口增长的控制。他的结论是,骄傲妨碍人们采纳这种秩序,因为骄傲衡量幸福时,不仅看自己的舒适,也看他人的苦难。因此,这句话既简洁描述了乌托邦意图实现的安全,也成为一种论战性尺度,用来检验那些自称繁荣、却任由许多人陷于匮乏的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