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希斯洛德在莫顿主教宴席上的论盗窃

乌托邦

拉斐尔在莫顿主教宴席上关于盗窃的论述,将一场刑罚讨论转化为对社会政策如何制造其声称要压制的犯罪的剖析。拉斐尔依据自己对英格兰的亲身经历提出质疑,反对处死窃贼,并将盗窃追溯至贫困、流离失所和被迫闲置。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赔偿和公共劳动,而非死刑;这场交谈还揭示了宫廷中的听众如何会驳回一位发言者的劝告,却在约翰·莫顿似乎表示赞同后为之喝彩。

晚餐及其参与者

拉斐尔向托马斯·莫尔和彼得·吉尔斯讲述这段往事,说这是他在英格兰逗留期间的一次经历,发生在康沃尔叛乱被镇压数月之后。他回忆说,自己曾与当时身为国王重要顾问的约翰·莫顿,以及一位赞赏严惩窃贼的律师共进晚餐。那位律师提到处决规模之大,甚至有二十人被绞在同一座绞刑架上,却仍不解盗窃为何屡禁不止。他认为刑罚越严厉,犯罪就越会消失;这一看法使拉斐尔有机会质疑这种补救办法,也质疑那些使盗窃更可能发生的状况。

这顿晚餐所谈的并非单一刑罚。拉斐尔在代表法律权威和政治影响力的人面前陈述观点,红衣主教则倾听,并最终检验这一提议在实践中的意义。这段以回忆和交谈形式写成的叙述,让拉斐尔在提出政策主张的同时,也探讨了宫廷如何接受劝谏。

贫困如何导致盗窃

拉斐尔首先指出,对单纯盗窃处以死刑过于严厉,而且对那些找不到其他谋生方式的人也不起作用。他把惩罚性的法律比作只会惩罚学生而不教导他们的教师——惩罚无法纠正政策本身助长的处境。他坚持认为,应该先使人们能够谋生,再把盗窃当作孤立的道德过失来处理。

他反驳了手工业和农业已经提供足够工作机会的说法。有些人在国内或国外的战争中失去肢体,无法回到原先的行当;他们也可能年纪太大,难以学习新的手艺。接着,他谈到贵族家族如何使佃户陷入贫困,同时供养大批未学会任何手艺的随从。领主去世或仆人生病时,依靠他们生活的人可能在得不到扶助的情况下遭到遣散。他们已经习惯闲散,又找不到适合自己所受训练的工作,因而可能被逼得走上盗窃之路。拉斐尔驳斥了这样的辩护——这些人必须作为战时后备力量得到供养。他指出,和平时期让他们闲置会引发社会动荡;士兵可能沦为强盗,强盗也可能成为士兵。

他的论述呈现出各种原因如何层层累积。仆人遭遣散,以及战争致残者被排斥在外,只是问题的一部分;社会安排也在压缩通常的就业来源。拉斐尔认为,严厉判决无法消除这些原因;若把由此产生的盗窃视为完全属于个人的过错,便是把症状误当成根源。

圈地及其连锁后果

拉斐尔指出,牧场扩张是英格兰造成土地剥夺的一个具体根源。地主和宗教机构围起田地供羊群放牧,拆毁房屋和村庄,把耕作地区变成牧场。土地所有者和佃户被迫离开土地,有时是承受压力或武力,有时则是被不断逼迫,直到卖掉土地。家人们不得不离去,却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卖掉家中物品所得的钱很快便会用完,而流离失所者即使设法寻找工作,也可能发现,耕地消失后,自己熟悉的劳动也不复存在。

后果并不只落在流离失所的家庭身上。与耕地和收割相比,牧羊所需的工人更少,土地用途的改变也推高了谷物价格。羊毛价格上涨,使过去能够制作布料的人也买不起布料。拉斐尔还警告说,集中饲养和转售牛只可能减少牲畜供应,导致短缺。这些后果彼此相连,并非互不相关的不幸——圈地减少工作机会,改变物价,使更多人除了乞讨或盗窃之外几乎别无选择。

他还把奢侈生活和赌博纳入这一连串压力之中。他认为,昂贵的衣食、酒馆、赌博以及其他耗费钱财的消遣会加重贫困,可能把人引向抢劫。因此,他提出的补救办法不仅针对刑罚,也涉及就业和土地使用——恢复农业,监管羊毛制造,限制富人兼并土地,并要求那些使地区人口流失的人重建村庄,或把土地出租给愿意耕种的人。他总结说,若不作出这些改变,社会便会先制造出使人沦为窃贼的条件,再惩罚他们承受这一结果。

刑罚与波利勒里特人的例子

约翰·莫顿问,如果不处死窃贼,是否会助长犯罪;拉斐尔回答说,刑罚本身必须与罪行相称。他认为,为了一桩小额盗窃而夺去性命,等于把财产看得比人的生命还重。他也反对让盗窃和谋杀受到同等惩罚——如果窃贼无论受害者是否幸存都会面临同样的判决,法律就可能促使窃贼杀死受害者,以免身份暴露。按照这一推理,过于严厉的刑罚反而可能增加它原本意图遏止的暴力。

作为替代方案,拉斐尔介绍了他在波斯遇到的一个民族——波利勒里特人。被判有罪的窃贼必须向财物遭窃的人作出赔偿;如果赃物已经不在,便估算窃贼的财产,用来赔偿,剩余部分则交给其家人。罪犯随后从事公共工程,而非被监禁或例行戴上锁链。公共资源供养劳动者,拒绝工作的人则会受到惩罚。这套制度施加纪律,但拉斐尔强调,劳动者不会因此受到其他形式的羞辱,并且可以凭借服从和表现出的改变,最终重获自由。

拉斐尔将这一例子作为一种保护公众的办法,同时要求犯罪者弥补损害,并继续通过劳动作出贡献。在他提出把这一办法用于英格兰之后,一位顾问以危险为由驳回了它。相比之下,约翰·莫顿表示,未经试行便无法判断其成效,并建议暂缓处决已被判刑的窃贼,以检验这种办法。他还将这一提议扩展到流浪者身上,因为现行法律未能达到预期目的。

反响与叙事意义

约翰·莫顿发言后,席间众人的反应发生了转变。众人称赞这项提议,包括将其用于流浪者的做法,尽管拉斐尔提出时,他们曾表示反对。拉斐尔后来告诉托马斯·莫尔,这种反应的转变表明,宫廷人士多么容易赞扬权势显赫的庇护者所认可的主张,即使那位庇护者部分是把它当作玩笑提出的。这一反差使晚餐讨论不仅关乎刑法,也关乎政治劝谏——人们并未把一个想法的价值与发言者的地位分开衡量。

谈话接着转入一名弄臣和一位修士之间的诙谐交锋。弄臣提议把无法工作的穷人送到修道院,随后又把这一提议反过来指向修士们自己。约翰·莫顿觉得这笑话颇有趣味,修士却恼怒起来,与弄臣争辩,直到红衣主教结束交锋并转移话题。这一段让晚餐从贫困与政策的严肃问题,转向对教士私利以及席间众人对批评反应不一的讽刺。

拉斐尔的叙述以晚餐中的这些转折为引,谈到自己为何拒绝为君主效力。托马斯·莫尔怀念约翰·莫顿,并敦促拉斐尔向统治者进言,以造福公众。拉斐尔回答说,哲学家早已通过著作提出建议,但掌权者并不总会听从。由此,这顿晚餐既展现了切实改革的可能,也表现出宫廷等级制度施加的限制。后来,拉斐尔对乌托邦的完整叙述结束时,托马斯·莫尔赞赏其政治构想,却表示自己无法认同其中的一切,使理想主张与可行政策之间的关系仍未得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