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丝
人间事弗朗索瓦丝是让·法雷尔多年的伴侣,也是小说最后一场关于衰老、疾病与照护的对峙的核心人物。让·法雷尔从儿子的审判现场回来时,她的退行性疾病已使她身体依赖他人,也无法记起他的名字。她并未作为发言者参与判决这一公共戏剧,而是成为它的私人对照——让·法雷尔回家后要照料的人,也是她的衰退令他走到几乎杀死她和自己的边缘。
身份与背景
弗朗索瓦丝和让·法雷尔共同度过了一段隐秘而幽暗的生活。让·法雷尔回顾这段生活时觉得自己常常令她失望;疾病则使曾经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亲密关系转变为一种以留在她身边为基础的温情。这段关系并未被描绘成简单的晚年田园生活——他的爱交织着悲伤,以及自己辜负了她的感觉;而弗朗索瓦丝的疾病已使她无法记起他,也无法责备他。
她此前曾把一家瑞士协助自杀组织的联系方式交给让·法雷尔。这一举动发生在她确诊之后,那时她仍能制订计划,并请他在身体和精神上的衰退变得难以忍受时给予帮助。让·法雷尔曾答应,却始终没有联系该组织。他没有采取行动,与其说是拒绝她表达的愿望,不如说是无法面对这愿望意味着的分离。
疾病与依赖
弗朗索瓦丝的衰退同时影响精神和身体。判决结束后,让·法雷尔回到公寓,发现她倒在地板上,死死抓住一把椅子,拼命想把自己撑起来。她手臂的肌肉已萎缩得太厉害,无法自行起身。照护者出门去了,留下字条说不到两个小时就会回来;因此让·法雷尔只能独自照料她,一再费力地扶起弗朗索瓦丝,也感到自己的背部疼痛不堪。
公寓经过改装,使她能够更安全地活动。在浴室里,让·法雷尔扶她坐下,把她的手放在扶手上;这套设备是为了方便她活动,并防止她跌倒——跌倒可能致命。他为她洗浴,用一条大毛巾擦干她的头发,替她擦拭身体,再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白色棉质长袍给她穿上。她的左侧臀部生了褥疮,具体显现出她的行动能力已衰退到何种程度。尽管疾病不可逆转地发展,她仍保有让·法雷尔熟悉的外貌——年轻的脸庞和近乎铂金色的金发;应他的要求,理发师每三周为她补染一次头发。
她的意识混乱,使她过去的自我与如今的处境之间的距离显得格外令人痛苦。让·法雷尔为她洗浴并穿好衣服后,她睁开眼睛,把他错认成自己的父亲,问他有没有给她带糖果。这一刻不只是遗忘——它显露出疾病造成的退化性、不可逆转的影响,也使让·法雷尔不得不照料一个已无法认出他、无法记起支撑着他们关系的共同过往的人。
让·法雷尔的照护与两人的关系
让·法雷尔的照护具体而亲密,并非抽象的关怀。他扶弗朗索瓦丝离开地板,带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前行,为她洗头、擦干头发、穿衣,再扶她上床。叙述将这一连串动作与过去及可预见的照护行为联系起来——他以前这样引导过儿子,也预计很快会这样照料女儿。这一举动将弗朗索瓦丝置于持续不断的家庭依赖模式之中,尽管她的疾病正使眼前的照护负担越来越难以承受。
给她喝下一杯兑有温和镇静剂的水后,让·法雷尔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看她入睡。他将两人之间的温情理解为激情之后的一种爱——这种爱在衰退之际以陪伴的方式表达,而他们一生中曾彼此了解、彼此相爱。但这一幕并未让这种说法带来安慰。让·法雷尔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这份爱的要求。他被悲痛淹没,只能竭力压住悲伤;弗朗索瓦丝则已无法回应他,也记不起他的名字。
他答应帮助她死去的承诺,再次以毁灭性的力量袭来。他想象两人可以一同死去,为他们长期隐秘的关系画上浪漫的句号,于是从衣柜里一只用来存放弗朗索瓦丝贵重物品的内置保险箱中取出一把贝雷塔手枪。这把枪是几天前让·法雷尔在街上遇袭后,由他的兄弟莱奥买给他的。他站在床前,把枪口对准弗朗索瓦丝的胸口。最后一刻,狗克洛德狂吠着冲进房间;让·法雷尔转而用枪对准自己,把枪放进嘴里,却又被手机的震动打断。弗朗索瓦丝的疾病并未替他作出选择,但它成了一个汇聚之处,让他尚未兑现的承诺、对分离的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幕与叙事意义
让·法雷尔的自杀企图之所以停止,是因为几条信息提到了弗朗索瓦丝卧室以外的生活。一条来自电视台新任台长,催他尽快答复。另一条来自基特里,说让·法雷尔的女儿想要他;背景里还能听见十五个月大的孩子反复喊着“爸爸”。让·法雷尔的注意力从枪转向仍在等着他的责任与牵挂——一位爱他的年轻女子、一个女儿,以及一个需要他的儿子。他收起武器,亲吻沉睡中的弗朗索瓦丝,然后离开,去儿子出狱时陪在他身边。
在这最后一幕中,弗朗索瓦丝没有醒来,也没有康复。克洛德跳上床,蜷伏在她身上,发出高亢而哀伤的声音,随后安静下来,把头搁在她腹部,呼吸微弱。让·法雷尔想起训犬师的解释——狗的嚎叫可以是呼唤同伴,也可以是在表达痛苦;无论如何,人们只能任由动物死去。这一画面将狗的无助与场景中对身体衰退的更深切认识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弗朗索瓦丝的命运写成已经确认的死亡。让·法雷尔留下她沉睡,独自离开;出租车驶过巴黎,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爵士乐。离去所暗示的新生活,并非从弗朗索瓦丝康复或解脱开始,而是让·法雷尔放弃共同赴死,重新回到仍在世的孩子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