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爱情观

你好,忧愁

两种爱情观体现了小说中的对照——一种将爱情视为一连串强烈却短暂的欢愉,另一种则将其视为包含温柔、思念与责任的持续联结。雷蒙为塞西尔提供了一套说辞,把忠贞与承诺视为任意的约定;安娜·拉森则挑战这种说辞,称爱情会在感官体验的片刻之间延续。塞西尔起初觉得父亲的观念有说服力,后来却发现,身体亲密可以蕴含情感与思想的力量,却不一定让她明白爱情意味着什么。他们彼此竞争的说法塑造了家庭冲突,也影响了塞西尔回顾往事时充满矛盾的判断。

雷蒙的权宜理想

雷蒙不认为忠贞、认真或承诺是衡量爱情的必要标准。在他看来,这些观念任意而空洞;强烈的情感不必许诺长久。尽管如此,塞西尔也明白,他拒绝承诺并不意味着毫无感情。他可以温柔而专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主动选择这些情感,同时又明白它们只是暂时的。在塞西尔年少、对忠贞毫无兴趣时,他的榜样使迅速、热烈而短暂的恋情显得诱人。她早期的爱情经验主要是约会、亲吻与厌倦,因此雷蒙的看法似乎与她熟悉的一切相符。

这套哲学不仅是关于恋爱的论点,也是雷蒙处理欲望的方式。塞西尔后来解释说,他并不认为自己想要另一个女人,就证明他对安娜·拉森的爱有所减少。他觉得自己对艾尔莎·麦肯堡的欲望只是一种不便,应该尽快付诸行动,以免惹出麻烦。他可以欣赏并爱着安娜·拉森,同时又渴望艾尔莎;他既不试图压抑欲望,也不把它升华为更复杂的情感。他解释感受时往往倾向于生理层面,例如在塞西尔感到痛苦时,他建议她多睡少喝。两种爱情观的差异因此影响深远——雷蒙可以充满爱意、心地善良,但他对欲望的放任,使他难以承担安娜期待共同生活所包含的责任。

雷蒙对安娜·拉森的吸引,也使人无法简单地把随意享乐与严肃爱情截然分开。他欣赏她的智慧与阅历,而她带来的交流方式不同于他近期与那些轻浮女性的交往。她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感官欲望与敏感心绪。然而,塞西尔怀疑他是否真正理解安娜·拉森感情的深重,也怀疑他是否把她视为一位妻子,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责任。相比于将安娜·拉森视作一位会以自身标准约束他行为的伴侣,他更容易把她想象成理想的情人和塞西尔的母亲。他的爱情观容得下感情,却未必容得下另一个人认为感情所意味着的持久责任。

安娜·拉森对爱情的理解

安娜·拉森不接受塞西尔关于爱情只是一连串彼此独立的感官体验的看法。她以恒久、温柔、和善与思念来描述爱情——这是一种情感上的连续性,即使在一个吻或一时心动过后,仍然意味深长。她的说法把分离置于核心位置。爱情不只发生在两个人相伴之时;分开时感受到对方的缺席,也是爱情的一部分。塞西尔记得自己从未懂得这种思念,而安娜·拉森的解释使她重新看见自己过去经验的局限。

两种观念的差异,不仅体现在安娜·拉森的话语中,也体现在塞西尔的反应里。安娜·拉森耐心地说着,随后转而看报,并未强迫塞西尔认同。塞西尔希望她发怒;安娜·拉森平静地收回注意力,反而令塞西尔不得不面对自己对情感理解不足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活得像只动物,任由他人和眼前冲动摆布;她既鄙视自己,又抗拒被人评判。因此,安娜·拉森的说法不仅是一种教诲,也是对塞西尔自我形象的冲击——它展现了一种塞西尔怀疑确实存在的爱情,却也令她思索自己是否能够理解或维系这种爱情。

安娜·拉森对雷蒙的态度也体现了两种观念之间的关系。塞西尔从他们相处时的自在,以及两人彼此依偎的模样中,看见温情;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雷蒙显得漠不关心时,安娜·拉森会受到伤害。安娜·拉森期待,与雷蒙认真共度未来,就不能只是照搬他过去不受约束的生活方式。她接受他不再像一个放任不羁的少年那样生活,而应成为一个受托照料她一生的男人。她的标准并不要求欲望消失,而是要求欲望受对信任他的那个人的关怀所约束。这正是雷蒙的权宜理想往往视为恼人牵累的责任。

塞西尔在感官体验与情感依恋之间

塞西尔起初以零碎片段理解爱情——见到一张脸或一个姿势时突然涌起的情感、一个吻,或一瞬间的愉悦,而不同经历彼此之间毫无连贯性。她对自己与西里尔关系的叙述,始于这种熟悉的模式。在两人共度的一周里,她心甘情愿地吻他,但安娜·拉森的温柔,以及她举止中变化了的气质,令塞西尔心生嫉妒。她明白亲吻也会令人厌倦,并认为如果西里尔没那么爱她,那一周她或许就会成为他的情人。身体上的亲近已经开始改变含义,但塞西尔无法就此彻底抛弃旧有观念,转而接受安娜·拉森的看法。

塞西尔与西里尔成为情人之后,这次经历动摇了她先前谈论性时那种疏离的措辞。恐惧、欲望、温柔、愤怒、痛苦与欢愉接连猛烈袭来。事后,她惊讶地发现,这一切与自己先前的想象截然不同。西里尔谈到要娶她,并让她一生留在自己身边;她称他为情人,也用亲昵的称呼唤他,却仍不确定自己的感受是否就是爱情。她承认,在那一刻,她爱他胜过爱自己,愿意为他献出生命。这份强烈的感情是真实的,而她无法确定该如何称呼它,也同样真实。因此,这一幕并未把身体体验简化为持久依恋的确凿证明。

塞西尔还发现,思考做爱本身也带给她思想上的乐趣。她留意这个词语中具体与诗意的成分,并说自己如今比过去更拘谨;以前谈起这些事,她从不觉得难为情。她的变化体现在一些细小的留意之中——雷蒙盯着安娜·拉森看时,她垂下目光;她也注意到安娜·拉森低低的笑声,那显露出一种她尚未完全了解的亲密关系。与此同时,塞西尔让西里尔承担可能怀孕的责任,相信他会承受她不敢承担的后果。她对亲密关系有了新的感受,却并未因此立刻变得负责任或笃定;相反,这表明欲望与依赖可以同时存在。

相互冲突的欲望与摇摆不定的判断

塞西尔的回忆性叙述表明,这些爱情观的差异构成了一场道德冲突,而非已经得出的教训。随着记忆日益清晰,她描述自己观察自身,发现内心有两个自我争论——一个编造看似合理的借口,为自己敌视安娜·拉森辩护;另一个则指责她自欺欺人。她可以欣赏安娜·拉森的温柔,也会因她受伤而动容,却又抗拒安娜·拉森与她们共同生活、带来另一种秩序的可能性。在塞西尔摇摆不定的眼中,安娜·拉森有时显得深情而脆弱,有时又显得冷淡而控制欲强。这些变化表明,塞西尔自己的利益多么容易改写她所说的爱情、独立或不合。

塞西尔对待雷蒙与艾尔莎·麦肯堡的方式,也进一步检验了欲望能否只是私人的、暂时的事情这一信念。她鼓励父亲被艾尔莎吸引,同时告诉自己,相比于安稳的生活,他会更容易从一场破裂的关系中恢复。她还偷偷与西里尔见面,并明白自己安排给他的角色令他苦恼;他之所以接受,是因为她让他相信,这对两人的爱情是必要的。这种安排将亲密关系变成了被操纵的事物,即便塞西尔仍然体验着真实的依恋与欢愉。她并非只是在旁沿用雷蒙的哲学——她的选择把他人的感情也纳入了自己争取自由的算计之中。

因此,小说对这两种爱情观的对照始终没有得到解决。雷蒙拥有温柔的一面,却无法因此抵消把承诺视为可有可无可能造成的伤害;安娜·拉森关于恒久爱情的理解,也不能让塞西尔立刻学会依此生活。塞西尔对西里尔的爱可以是身体的、狂喜的,也可以在某一刻表现为自我牺牲,却仍然令她无法确定其长久与意义。她后来产生的负罪感,并非源于她发现了一条能清楚区分爱情与欲望的规则,而是源于她意识到自己的感受、自我说服的说辞,以及自身行为给他人造成的影响,彼此并不一致。两种爱情观道出了这道裂隙——爱情作为强烈的当下体验,与爱情作为持续责任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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