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正在稳定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局势正在稳定”是切尔诺贝利相关证词中反复出现的一句保证;它被一再重复,成为衡量官方语言与亲身经历之间距离的尺度。连续三个月,一个广播中的声音反复说着这句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围绕着这句话,报纸上的英雄事迹、电视上摆拍的演示,以及官员和编辑拒绝刊出的警告纷纷出现。它的意义不在于某一次断言,而在于它所代表的那套安抚机制——一种关于一切如常的描述,在证据与之相悖时仍然延续。
重复与胜利话语
一位见证者记录说,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宣称局势正在稳定,直到句子本身也变得断断续续。其他地方的每日头条把切尔诺贝利称为取得成就之地,宣告反应堆已被击败,并坚称生活仍在继续。政治干部把这场灾难变成一场必须取胜的运动,尽管所谓的对手是辐射、物理学,甚至整个宇宙。胜利被描述成一个仍在进行的过程,而不是已经完成的事件;这种说法让官方信心得以延续,却无须证明危险已经过去。
这种重复也让人想起更早的政治话语。一则笔记记载,有关西方特务和社会主义敌人的说法取代了对碘防护的讨论;非官方信息则被视作外国意识形态。一家报纸的编辑问一名记者是否收听自由欧洲电台,随后让他写英雄,而不是制造恐慌的人。在这种情形下,“正在稳定”不只是对状况的宣称——它还帮助划出一道界线,规定哪些说法可以刊登,哪些警告会遭到怀疑。
让安抚变得可见的影像
证词将官方说法与劳动和污染的场景并置。一名摄影师原以为会遇上战争报道的惯常场面,来到后却发现人们在种菜,田里有拖拉机。在一家农业俱乐部举行的摆拍放映会上,居民听见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说一切都好,都在掌控之中。与此同时,工人清洗屋顶;清除受污染的土壤意味着刮掉肥沃的表土,直到只剩黄色的沙子。一位老妇人照指示把泥土丢掉,随后又把粪肥刮到一旁,留待以后使用。日常劳作仍在继续,但这并不能证明危险已经稳定下来。
同样的分歧也决定了摄像机获准拍摄什么。村民向来访的摄制组许诺,会让他们看到英雄——一位老人和他的孙子曾在切尔诺贝利附近追赶牛群,整整追了两天。随后,一名畜牧专家带摄影师去看一个正在掩埋奶牛的坑。他把镜头从掩埋场面移开,转而拍摄推土机司机在一则承诺国家不会抛弃身处困境者的标题下阅读《真理报》。一只落在田里的鹳,成了胜利和生活继续向前的另一种象征。对比意味鲜明——掩埋场面与爱国主义影像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上,但影片只记录了支持安抚说法的画面。
电视呈现了更加直白的正常生活表演。观众看到一位老妇人挤牛奶,军用剂量仪被拿到牛奶旁边;评论员把仪器读数说成一切安好的证明,尽管反应堆距离这里只有十公里。其他画面则展示人们在普里皮亚季河边游泳、晒太阳,随后测量鱼、巧克力或薄饼。见证者解释说,军用仪器的设计用途是测量环境本底辐射,而非检测个别食品。因此,这些演示借用了测量的权威,却把仪器用于无法由它证实的事项。“局势正在稳定”这句话属于这场更大的证据表演——令人安心的结论被播出,而证据的局限则从视野中消失。
测量与报告揭示了什么
一支科学考察队的证词提供了另一种叙述,其依据是他们自己的测量结果。研究人员第一次进入切尔诺贝利灾区时,发现森林中的本底辐射是道路或田野上的五至六倍。在村庄里,成人和儿童的甲状腺放射性活度达到允许剂量的一百倍、两百倍,有时甚至三百倍。母乳具有放射性;村庄商店里的食品敞开放置在衣物旁边;研究人员检测腊肠和鸡蛋后得出结论——这些不是食物,而是放射性副产品。这些测量所描述的状况,不会因“正在稳定”这样的说法而变得安全。
研究人员询问上级该怎么办,得到的答复却是继续测量、看电视。发言者说,尽管自己当了二十年工程师,也懂物理学,他仍然相信了戈尔巴乔夫关于已立即采取措施的保证。他的叙述把沉默与其说归于无知,不如说归于对苏联体制根深蒂固的信任以及党纪。考察队编写了报告和说明材料,却仍继续服从命令。因此,这句话的力量也来自制度——掌握危险证据的人被指引回到与他们所知相矛盾的公开说法之中。
安抚说法受到质疑,却未得到定论
其他证词表明,警告在公开或促成行动之前如何遭到阻挠。一名科学家试图联系时任白俄罗斯高级党官员的尼古拉·斯柳尼科夫;他说,每当提到事故,政府电话线路就会中断。终于联系上对方后,科学家警告说,一团放射性云正向白俄罗斯移动,并呼吁在电站附近采取碘预防措施和疏散居民。斯柳尼科夫回答说,他听说发生了火灾,但火已经扑灭。后来,这名科学家说自己送去了地图、数据和四个文件夹的报告,每个文件夹都有二百五十页;这些文件夹从他的办公室消失,研究所的测量设备也被没收。这些叙述并不能证明每一次使用这句话都源自同一个决定或说话者。它们所展示的是这句话反复出现的背景——警告和测量结果与保证、审查和官方不作为彼此竞争。
从这些记录来看,“局势正在稳定”像一句反复吟诵的套话,但它的重复并未确定它声称概括的事实。广播中的这句话、胜利的头条、摆拍的测量演示和遭审查的影片,都缩窄了人们能够看到和说出的范围。证词则重新呈现被排除在外的细节——被掩埋的奶牛、受污染的牛奶、被丢弃的土壤,以及无人回应的报告——并使安抚说法与证据之间的鸿沟成为这句话的核心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