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职、失去与母亲的愧疚
列车上的女孩“母职、失去与母亲的愧疚”贯穿蕾切尔·沃森、梅根·希普韦尔和安娜·沃森彼此迥异的经历。蕾切尔未能实现的生育愿望成为她羞耻与孤立的来源;梅根对利比之死的悲痛笼罩着她意外怀上的孩子;安娜对伊薇的爱,则加深了她对汤姆·沃森所构成威胁的警觉。她们的故事表明,母职既是亲密的情感依附,也是一项要求严苛的社会标准——照料可以是渴望的、付诸实践的、令人怨怼的,也可以令人恐惧,但它无法抹去悲痛,也不能确保安全。
不孕与衡量母职的标准
尽管蕾切尔并未经历流产,她的过往仍使没有孩子成为一种定义性的失落。她和汤姆曾尝试怀孕,但没有医生能解释她为何一直没有怀孕。由于经济能力所限,他们只做得起一轮体外受精,但没有成功。蕾切尔回忆这段治疗经历时,觉得过程令人不快,而失败则使两人的关系出现裂痕——汤姆认为即使没有孩子,他们依然可以幸福;她却觉得自己无法停止哀悼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他人对这件事的关注,让这种悲痛更难掩藏。朋友和同事都有了孩子,而别人询问蕾切尔何时成为母亲,则使她没有孩子一事成了公开谈论的话题。她觉得责任被归到了自己身上,尤其是在汤姆和安娜生了孩子之后。这种对比加深了她的想法——她在一种用来评判女性的角色上失败了。她的叙述将个人的不孕经历与衡量女性价值的更广泛标准联系起来,同时也承认她曾饮酒,并指出痛苦并不能成为她饮酒的借口。
蕾切尔与别人的孩子相处时的经历,揭示了这份失落如何深刻影响她的人际关系。在威特尼的一处公园里,她暂时离开警方的问话,望着母亲和保姆照看孩子,并想起自己曾设想带着亲生孩子来这里。这个场景让一个寻常的公共场所与她曾想象的未来形成对照——此刻,她没有和家人出游,而是在两轮问话之间独自吃三明治。更早些时候,她曾帮安娜照看伊薇,但照料孩子并没有让她更想要一个孩子。离开安娜家后,蕾切尔想洗掉身上的婴儿气味。因此,照料孩子反而可能加深她对自身缺失的感受,而非满足她的渴望。
照料、评判与家庭生活
小说既在实际生活情境中展现母亲的照料,也借蕾切尔的回忆呈现这一主题。蕾切尔登门帮忙时,她的职责是看着伊薇,让安娜休息。安娜的心思都放在婴儿的体温和喂养上,而蕾切尔觉得自己只是这个家庭里的多余之人,身边也没有多少成年人陪伴。她的经历使“想要孩子的女人”和“已经有孩子的女人”之间那种简单对立变得复杂——蕾切尔渴望成为母亲,却觉得这种特定形式的照料令人疏离;而在她看来,安娜无时无刻的关切则显得紧张不安。
家庭生活也揭示了成年人陷入关系纠葛时,照料孩子可能遭到忽视。安娜记得有一次她走下楼,发现梅根和汤姆站得很近,伊薇在高脚椅里哭泣,两人却都没有看她。后来安娜想到汤姆对梅根的欲望时,这段回忆影响了她的判断;与此同时,它也将成年人的性秘密与婴儿当下对关注的需要并置。这种对照并不意味着安娜照料得无可挑剔,也没有消除她在这个家庭过往中的责任;它揭示的是,在成年人专注于自身时,孩子仍然处于脆弱境地。
母职也成为评判他人的依据。一则新闻报道称,梅根可能参与了自己孩子的非法死亡事件,并将此说成她遭谋杀的一种可能动机。安娜读到这则报道后,认定自己早就觉得梅根有问题。报道内容含糊,依据的是未具名消息来源,并非已确认的调查结论。然而在安娜心中,这项指控很快就变成了道德判决,她甚至因梅根已不在人世而感到宽慰。公众说法尚无定论,安娜却已确信无疑;两者之间的落差表明,人们多么容易因怀疑一名女性是否称职为母亲,就将她定罪。
梅根的丧失与笼罩在恐惧中的怀孕
梅根怀孕后,过往的失去再度进入当下。她想象腹中孩子是个女孩,也无法将这种可能性与利比分开——一想到孩子,利比的脸和她死亡的记忆便浮现出来。梅根说自己无法憎恨这个新生命,也想要爱她,但她同时害怕自己或孩子会遭遇什么。斯科特不在家,周遭的寂静和独自一人的可能性加重了她的焦虑。她的感受并非简单地从悲痛中恢复;依恋与恐惧同时萦绕在她心头。
在惊慌之际,梅根向卡迈勒·阿卜迪求助。他来到她家,听她倾诉,并告诉她,与其继续逃避过去发生的事,她必须原谅自己。梅根感到,他宽恕了她此前所做的一切。这场谈话给予她支持,却没有消除她面对怀孕、婚姻或独自照顾孩子的可能性时所感到的不确定。相反,这番谈话帮助她思考,责任是她必须在当下主动承担的事。
她最终决定要爱这个孩子、抚养她,并认为自己有责任为孩子和利比努力,尝试用不同的方式生活。她的决定与重塑自我的愿望相连——她反思自己曾经做过许多种人,但如今必须努力成为一名好母亲。她也决心说出真相,不再继续隐瞒或逃跑。然而,当她开始与斯科特交谈时,她还没有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她打算先说出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包括斯科特可能并非孩子生父这一可能性,因为她认为在这件事尚未确定前就提起怀孕,对他而言会很残酷。
安娜、伊薇与安全的局限
当蕾切尔告诉安娜梅根怀孕时,安娜对伊薇的依恋尤为明显。安娜问孩子的父亲会不会是汤姆。得知梅根的孩子本来会是伊薇的手足后,她悲痛难抑;尽管两人关系敌对,她还是让蕾切尔安慰自己。蕾切尔劝她带伊薇离开,暂时住到别处,但安娜起初拒绝离开汤姆。这一刻让两名女性暂时结成同盟,却没有让她们立刻互相信任——安娜一边靠在蕾切尔身旁哭泣,一边仍对她的触碰感到不安。
汤姆袭击蕾切尔时,安娜曾短暂地想象,蕾切尔消失后,自己便能与汤姆和伊薇开始她想要的家庭生活。但看到熟睡的女儿后,这场幻想破灭了。安娜明白,她和伊薇不会安全,汤姆也不会信任她,而且同一种破坏性的模式可能以另一种形式重演。她的恐惧不仅关乎梅根这个情敌或蕾切尔这个威胁,也包括另一个女人重蹈她自身选择的可能性。
叙事意义
这个主题通过女性的愿望与她们能够掌控之事之间的差异逐渐深化。尽管接受治疗并努力尝试,蕾切尔仍无法怀孕;梅根无法挽回利比的生命,却试图以不同的方式面对再次怀孕;安娜能够照料伊薇,却无法仅凭想象自己想要的家庭,就让家变得安全。小说将这些经历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它们视为同一回事——不孕、丧亲、育儿和恐惧各自给每名女性带来不同的后果。
叙述视角不断变化,也使对母亲的评判显得并不稳定。蕾切尔讲述自己帮忙照看伊薇时,受到自身悲痛的影响;安娜对梅根相关新闻报道的反应,则把一项未经证实的指控变成了定罪。后来,安娜回忆起伊薇哭泣时梅根和汤姆站在一起,这为她重新审视自己先前对家庭生活的理解提供了具体理由。贯穿这些时刻,母职并不是衡量美德的简单标准。它是一种在重压下维系的关系,而成为好母亲的愿望本身,并不能消除失去、解决不确定,也不能保护孩子免受身边成年人的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