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自我欺骗与操控
列车上的女孩欺骗、自我欺骗与操控贯穿小说中的家庭关系,也交织在其对记忆的模糊叙述之中。汤姆的谎言并不只是为了掩盖个别行为——他借此左右安娜和瑞秋对他的看法,也塑造她们对自身过往的理解。明知故犯地讲述假话,与讲述者自己也相信的假话,两者之间的区别愈发重要;两个女人对自身记忆的怀疑,逐渐与汤姆长期编造谎言的证据交汇在一起。
惯用的谎言及其用途
汤姆把撒谎说成一种平常、几乎不费力的本领。在与安娜婚外情期间,他告诉瑞秋自己在陪客户,或是和朋友出去喝啤酒;他还吹嘘自己很会撒谎。他的自信部分源于瑞秋饮酒导致的记忆问题——他告诉安娜,瑞秋第二天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后,安娜意识到这番话暗含的残酷。汤姆利用瑞秋的脆弱为自己的欺骗打掩护,让她不可靠的记忆为自己所用。
汤姆与安娜在一起后,仍旧沿用同样的手法。当他在阿什伯里的咖啡馆与瑞秋见面时,他告诉安娜,自己是在电话里和瑞秋说了几句。他解释说,自己撒谎是因为料到安娜若知道他见了前妻会不高兴,接着又把这次会面轻描淡写地说成一次短暂交谈。这个谎言不仅掩盖了他的行踪,还让他得以决定安娜能知道什么,同时把隐瞒说成是为了维持和气。后来,安娜意识到,这次会面也证明了他关于那个周一晚上赴一场无聊工作约会的说法不实。他编造的解释自然地融入了他们平常的家庭对话,而她当时听着,并未起疑。
汤姆对其他关系的操控,也体现在他讲述这些关系的方式中。他把父母没有出席自己的婚礼说成是因为他离开瑞秋而遭到他们拒绝。母亲热情地与安娜交谈,并表示希望两人见面时,汤姆却否认那是真心欢迎,声称母亲是在试图挑起权力之争。安娜没有追问。她接受了汤姆或许有理由不让父母靠近他们的说法,并认为那些理由是为了保护她和伊薇。后来,她意识到,家中日积月累的不确定性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汤姆讲述的并非仅仅是一种解释;他也阻止她去检验这种解释。
记忆承受的压力
瑞秋的经历展现了欺骗更为贴身的后果——她对自己记忆的信心逐渐减弱。一次派对之后,她记得克拉拉亲切地握着她的手,还提议两人再见面。汤姆却给出了另一种说法,称瑞秋指责克拉拉在勾引他,举止歇斯底里而且咄咄逼人。尽管自己记起的场景十分鲜明,瑞秋还是接受了汤姆的说法。后来她才明白,她记忆中那场亲昵的交流并未发生;当时克拉拉正蜷缩在厨房里,而汤姆半扶半抱地把瑞秋带了出去。鲜明的主观记忆与汤姆提供的说法之间存在落差,使瑞秋有理由不再相信自己的回忆。
当瑞秋想起铁路下穿通道时,这种不确定性尤其危险。即便那一幕似乎重新浮现在她脑海中,她起初仍把它当成可能是梦境,因为她此前曾错误地记起一场派对。她的怀疑并非与这段关系无关——汤姆早已让她相信,鲜明的记忆也可以被抛开,转而接受他的说法。当她说汤姆袭击了自己时,他矢口否认,声称她是摔倒的,还告诉安娜别听她说,因为瑞秋喝了酒就会编造事情。因此,他利用围绕瑞秋记忆的不确定性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安娜在场,使这种伎俩显露出来;但汤姆的否认仍重复着那套早已让瑞秋怀疑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的手法。
自我保护与改写过往
汤姆的欺骗不止于眼前的托词,还延伸到一种自我形象——他把自己塑造成救助者和照料者。他与瑞秋谈话时,把自己说成身披闪亮盔甲的骑士,还回忆说,瑞秋的父亲去世后感到孤独,想要有人等她回家。他说自己让她有了安全感,随后却把关系破裂归咎于她。瑞秋质问他时,他坚持说是她在改写过往——他对她很好,尽管有时候是她逼得他不得不那样做。他以关爱为名的说辞,与为伤害开脱的企图密不可分。瑞秋意识到,汤姆不只是对她撒谎;他也相信自己善待过她。
这种确信使这一模式变得更加复杂,却没有抹去其中蓄意为之的部分。汤姆向安娜承认,自己撒谎说与瑞秋见过面;他先前的吹嘘也表明,他清楚自己多么善于欺骗人。然而,他向瑞秋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时所表现出的态度,说明自我辩解已经成为同一套机制的一部分。某个谎言被揭穿时,他可以承认它,同时仍保留一个更宏大的故事,把自己描绘成受害者或仁厚之人。他既通过精心策划的隐瞒进行操控,也依靠扭曲的道德叙事,让自己的行为在他看来似乎情有可原。
揭穿与余波
汤姆死后,关于他的公开说法开始瓦解。瑞秋得知他从未参过军——他曾试图入伍,却两次遭到拒绝。他讲述父亲的故事也完全颠倒了过来。汤姆拿走父母的积蓄并将其挥霍一空;他们原谅了他,但当父亲拒绝重新抵押祖宅、借给他更多钱时,他便与父母断绝了关系。这些揭露所涉及的,远不止一段婚外情或一种虚假的解释。瑞秋得出结论,汤姆甚至会在看似没有理由时撒谎,用谎言和半真半假的话构建人生,让自己显得更加出众、更有能力。
瑞秋也把安娜纳入这番反思——两个女人都爱过汤姆,也都相信他展现给她们的那些自我形象。她想知道,自己是否会爱上一个少些粉饰、更有缺点的汤姆;她认为,若他承认真实的过错,她本会原谅他。这一想法区分了亲密关系与欺骗——伤害不在于人本身不完美,而在于隐瞒剥夺了他人认识所爱之人的机会。小说结束时,这一模式已从私下的谎言,经过彼此冲突的记忆和家庭内部的解释,发展为整套虚构身份的揭穿。其后果仍然存在——瑞秋不再相信自己的回忆,也知道汤姆最令人信服的谎言有时正是他对自己说的那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