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遗忘

只需一眼

在小说中,记忆与遗忘与其说是对立面,不如说是接近过去的两种相互竞争且都不完整的方式。格雷丝·劳森无法有意识地记起那场有十八人丧生的波士顿演唱会,但梦境、新闻报道、其他幸存者以及新近披露的事实不断将她带回那段往事。她的故事表明,记忆的来源与记忆的内容同样重要——她亲身经历的事、后来得知的事,以及她只能推断的事,并不总能彼此吻合。

创伤与缺失的那一夜

梦见那场演唱会时,格雷丝处于一种双重视角之中——她既是身在体育馆的二十一岁年轻人,又仿佛是后来那个与杰克·劳森结婚、育有艾玛·劳森和马克斯·劳森的女人。梦境将她带回暴力发生前的平静时刻——演出延迟,观众仍在等待,随后一连串枪声骤然响起,人们冲向出口。但梦境并未确定其中的场景究竟是恢复的记忆,还是重新构造的情景。格雷丝猜想这些内容究竟来自她的潜意识,还是来自她在悲剧发生后读到的报道;她认为两者兼有的可能性最大。醒来后,她既不记得那一夜,也不记得此前紧挨着的几天,只记得自己当时正在为政治学期末考试复习。

医生向她解释,这段记忆空白是严重身体损伤造成的后果,而非心理压抑。格雷丝颅骨骨折,医生认为她的头痛和失忆源于脑损伤;这种头部创伤和意识丧失可能导致数小时乃至数天的记忆缺失。她还遭遇股骨、胫骨和三根肋骨粉碎性骨折,膝盖撕裂,髋关节脱位。四天后她醒来,起初还以为那天是期末考试的早晨。媒体称这场踩踏事件为“波士顿大屠杀”,共有十八人丧生,年龄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不等。受损的身体与缺失的记忆由此标示出同一事件的不同部分——她从事件中幸存下来,却无法将其作为连贯的个人叙述直接回忆起来。

借由他人重构往事

波士顿花园体育馆灾难的周年纪念日,使报纸上的回顾文章、幸存者故事以及对痛失亲人的家庭的报道再次广为流传。卡尔·维斯帕提醒格雷丝,十五年已经过去。许多父母和幸存者参与纪念报道,以使这起事件留在人们的公共记忆中;文章重新讲述了加里森一家、里德一家和韦德一家等家庭的故事。因打开锁住的出口、拯救众人而受到赞誉的保安戈登·麦肯齐,如今已成为布鲁克莱恩的警察局长。卡尔和妻子莎伦出现在一张照片中,悲痛仍清晰地刻在他们脸上。

格雷丝拒绝扮演这样的公共角色。她的艺术事业蒸蒸日上,不想显得是在借悲剧牟利。她认为,自己受伤并不足以成为吸引关注的理由,以致人们忽视那些死者以及他们留下的亲人。然而,过去不仅会在文字中重现,也会以亲身相遇的方式归来。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痛失亲人的父母默默走到她面前,拥抱了她;她认出了加里森一家、里德一家和韦德一家,那些年她在医院里见过他们,当时药物和疼痛让她觉得周遭一切都很遥远。这一幕展现了共同的记忆如何超越任何一个人的清晰回忆而延续。格雷丝曾是这些父母倾诉夭折子女之事的纽带,而她自己也需要父母的关怀。如今,她更充分地理解了他们拥抱中包含的悲痛——她还活着,而他们的孩子却已不在人世。

碎片、认出与修正

小说还区分了知道一件事与记得它的来源。当斯科特·邓肯告诉格雷丝,他的妹妹格里二十一岁时死于宿舍火灾,格雷丝立即问格里是否就读于塔夫茨大学。她的辨认很明确,但这段对话并未解释她是如何得知的。它留下了一块细小而未解的碎片,映照着格雷丝关于演唱会往事的巨大空白。

后来,吉米X的讲述改变了一件往事的意义。他解释说,约翰·劳森和谢恩·阿尔沃思曾为阿洛乐队写了一首名为《隐形墨水》的歌,主题与吉米的《苍白墨迹》相似,不过他说这就是两首歌的主要相似之处。约翰指控吉米偷歌,袭击了他,还威胁了他。吉米也纠正了有关自己伤势的公开说法——他并非如报道所言在混战中受伤;是约翰打了他的下巴并扑向他。格雷丝早已看过相关报道,但亲历者的讲述修正了这些报道令她相信的内容。后来她听了那盘录音带,发现两首歌确有相似之处,并认为抄袭诉讼的案情会很胶着,胜算大概不足。影响与抄袭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呼应了更大的难题——如何依据零碎证据重构过去。相似并非证明,而熟悉的说法也可能掩盖不同的事件经过。

作为争议性叙述的记忆

斯科特最后问格雷丝是否记得那场大屠杀。她回答说,这并非普通的失忆——她头部受到重击,陷入了昏迷。斯科特说自己见过类似的病例,并补充道,人们往往记不起这类受伤发生前几天的事。接着他问她那晚是如何进入前方乐池的。这个问题让她缺失的记忆有了新的重要性。此前,这段缺失的过去主要说明格雷丝无法回忆什么;而现在,另一个人的提问暗示,她无法记起的情形可能关系到人们能够如何了解这起事件。此处呈现的证据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让这个问题悬而未决。

记忆也会随着重复讲述和时间流逝而改变,并非只有戏剧性的揭露才会使它改变。查莱恩·斯温记得自己最初对弗雷迪·赛克斯偷窥一事感到厌恶和愤怒,后来却意识到,周二的探访对她而言已意味着更复杂的东西。她难以说清这种变化,只形容那是一点火花,是一种值得感受的东西,同时否认那是性兴奋。她的回忆并未抹去最初的反应,而是将那反应与后来的感受并置。从格雷丝的梦境、周年纪念报道、吉米的更正到查莱恩的自我追问,过去始终活跃,却从未被彻底定格。小说将遗忘视为身体创伤的后果,将记忆视为一种重构——它受到幸存下来的事物、他人的讲述,以及迫使人们重新思量的新证据所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