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复仇是《呼啸山庄》的引擎,是希斯克利夫跨越二十年和两代人、冷酷、耐心且吞噬一切的计划。这不是一次自发的爆发,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一生的战役,旨在让他所遭受的屈辱、剥夺和痛苦降临到他的敌人身上。然而,小说最终追溯了这场复仇的奇特失败——当希斯克利夫最终对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拥有绝对权力时,他发现自己已无意愿去打击,复仇的机器戛然而止,被一种远大于其满足感的悲伤所吞噬。

##起源与复仇誓言

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渴望直接源于他在呼啸山庄童年时期所遭受的残酷对待。从恩肖先生将那个“肮脏、衣衫褴褛、黑头发的孩子”从利物浦带回家的那一刻起,辛德雷·恩肖就对他进行无情的迫害,称他为“流浪汉”和“吉普赛小鬼”,将他贬为劳工,并剥夺他接受教育和陪伴的权利。希斯克利夫以一种阴郁、耐心的忍耐承受着这种虐待,内莉·迪恩最初误以为这是缺乏报复心。但转折点出现在凯瑟琳·恩肖从画眉田庄归来之后,她精致的新世界与他堕落的现状之间的鸿沟变得难以忍受。因凯瑟琳嘲笑他的肮脏,以及辛德雷命令他“像其他仆人一样过来欢迎凯瑟琳小姐”而受辱,希斯克利夫退回到马厩。在那里,内莉找到了他,在一个严峻而清醒的时刻,他明确说出了将塑造他余生的誓言:“我在盘算如何报复辛德雷。我不在乎要等多久,只要最后能办到就行。我希望他不要死在我前面!”这不是随口说出的威胁;这是一个庄严、耐心的誓言,希斯克利夫将等待多年去实现它。

##计划的系统执行

希斯克利夫的复仇不是单一行动,而是一场有条不紊、多管齐下的战役,他以棋手的耐心执行。他的第一个重大举动是在离开三年后重返故地,此时他已是一个高大、健壮、体态匀称、拥有金钱和威严气场的男人。他立即在呼啸山庄住下,与现已堕落的辛德雷套近乎,后者已将每一寸土地抵押出去,以满足他对赌博的狂热。作为抵押权人,希斯克利夫悄然成为山庄的主人,将合法继承人哈里顿·恩肖置于完全依赖和无知的状态。他的第二步是精心策划的勾引和与伊莎贝拉·林顿(埃德加·林顿的妹妹)的私奔,他公开承认这场婚姻是获取对其对手权力的手段。他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坦率告诉凯瑟琳,他“想说几句话”,并且会“充分利用”伊莎贝拉的秘密感情,宣称:“我不寻求报复你……暴君压榨他的奴隶,他们不会反抗他;他们会碾压那些在他们之下的人。”这就是他复仇的逻辑——他不会直接打击敌人,而是摧毁他们所爱的一切,让他们自己的世界与他们为敌。他向内莉吹嘘,他的儿子林顿是“你家的未来主人”,他的胜利在于看到“我的后代堂堂正正地成为他们庄园的主人;我的孩子雇佣他们的孩子去耕种他们父辈的土地以换取工钱。”复仇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这是对他曾经被排斥的社会秩序的系统性颠覆。

##复仇意志的崩溃

尽管他的计划表面上取得了成功——辛德雷醉醺醺地死去,埃德加·林顿心碎而死,年轻的凯瑟琳·林顿被迫嫁给他病弱的儿子,哈里顿沦为粗野的仆人——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最终未能让他满足。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一种深刻的变化笼罩了他。他向内莉坦白,他已经失去了享受摧毁敌人的能力。看着哈里顿和年轻的凯瑟琳,他说:“这是一个糟糕的结局……对我暴力努力的荒谬终结……我找来杠杆和镐头要拆毁两座房子,并训练自己像赫拉克勒斯一样能干,但当一切准备就绪、尽在我掌握时,我发现连从屋顶掀掉一片瓦的意愿都消失了!”复仇,曾是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已变得毫无意义。他不再关心打击;他“太懒散,不愿为虚无而毁灭”。看到哈里顿和凯瑟琳在一起,他们的眼睛如此像凯瑟琳·恩肖的眼睛,这并没有激起他进一步的残忍,反而让他充满了“近乎痛苦”的悲伤。他在哈里顿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化身”,并被死去的凯瑟琳的形象无处不在所困扰:“在每一朵云里,在每一棵树上——夜晚充满空气,白天在每一件物体中瞥见——我被她的形象包围着!”复仇的引擎已被一种吞噬一切的、幽灵般的渴望所取代。

##最终悖论——被悲伤吞噬的复仇

希斯克利夫之死是他复仇叙事的最终、悖论性的行为。他不是死于暴力或敌人之手;他只是停止进食,被一个单一的、渴望与凯瑟琳·恩肖重聚的愿望所吞噬。他告诉内莉:“我只有一个愿望,我的整个身心和官能都在渴望实现它。它们如此长久、如此坚定不移地渴望它,以至于我确信它将会实现——而且很快——因为它已经吞噬了我的存在。”他的复仇,源于他与凯瑟琳的分离,现在已完全被与她重聚的欲望所取代。他脸上带着“可怕的、栩栩如生的狂喜凝视”死去,取得了一种与摧毁敌人无关的胜利。这个精心构建的复仇计划,在其胜利的时刻被抛弃,被一种始终比它所滋生的仇恨更深的悲伤所掏空。小说以复仇的胜利告终,而是以哈里顿和年轻的凯瑟琳——两个敌对家族的继承人——在荒原上安静、和解的形象结束,洛克伍德想知道“怎么会有人想象那些安息在宁静土地下的人会不得安宁”。复仇的循环被打破,不是通过道德上的胜利,而是通过一种超越甚至毁灭意志的爱的纯粹、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