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子之痛与寻找死者

哈姆奈特

丧子之痛与寻找死者,构成了哈姆内特死后的生活。阿格妮丝、威廉·莎士比亚和朱迪思都不断寻找他,但他们寻找的形式各不相同——母亲本能地清点孩子们的去向,父亲目光扫过人群,双胞胎姐姐则秘密守夜。反复寻找并不能挽回失去的一切。它让悲痛有了自己的语言与模式,即使家人知道哈姆内特已经死去,那个关于他在哪里的问题仍不断重现。

失去的震惊

哈姆内特死前,阿格妮丝的心思全系于朱迪思身上;朱迪思的高烧一直没有退。阿格妮丝整夜守在她身边,不吃不歇,浸湿布巾,为女儿擦拭额头、手臂和喉咙。玛丽只能劝得她喝下少许水。正因这番守夜,后来袭来的震惊格外苦涩——阿格妮丝如此密切地关注着一个孩子的危险,以至于哈姆内特死后,她责怪自己没有认出真正身处险境的是他。

哈姆内特的临终床边,阿格妮丝周围已经开始进行实际的准备,但她无法作出回应。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他冰冷、蜷缩的手指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水盆和叠好的裹尸布就在一旁等候。她的思绪涌过一个又一个问题——家人今后要如何生活、她本该做些什么、她原本怎样才能救他;随后,思绪收拢,只剩下他已经死去这一赤裸裸的事实。她的心智无法理解这些话真正意味着什么——她记忆中最强壮、最健康的孩子,竟在几天内患病并死去。

失去哈姆内特,也打破了阿格妮丝惯常在心里确认孩子们都在身边的习惯。她常在炉火旁逐一想起他们的去向——朱迪思在楼上,苏珊娜在她身旁。她的注意力仍不由自主地转向哈姆内特,仿佛他可能在学校、在玩耍,或在河边。即使眼前的答案清晰可见,这个问题还是不断出现——他的身体冰冷而无生命地躺在木板上。认知与本能之间的落差,使“他在哪里”成了她悲痛的核心形式。

家人站在门槛上

下葬时,阿格妮丝看着威廉·莎士比亚在巴塞洛缪和埃德蒙的帮助下,将他们的儿子放入土中。她不忍目睹,因此错过了哈姆内特消失在墓穴中的那一刻。离开教堂墓地也是另一场折磨——一家人带着三个孩子进来,离开时只剩两个。在门口,威廉扶住阿格妮丝的手臂。他的脸对她来说似乎很陌生,但她认出了他脸上的哈姆内特的颧骨和额头。在她眼中,这相似之处将父亲与死去的儿子连在一起;而威廉仍然活着的身体、泪水和跳动的心,则标示出两人之间的距离。

阿格妮丝无法跨过门口。她双手紧握木门柱,想象自己若能留在那里,让女儿们待在一边、哈姆内特待在另一边,或许就能将失去的一切留在心中。这幅景象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变得空虚、随时会散开般的悲痛,有了具体形状。苏珊娜沉默而神情凝重;朱迪思则不停哭泣。阿格妮丝想到哈姆内特曾是固定一家人的那枚别针,而他的缺席则成了威胁着要将他们驱散的力量。

悲痛也使父母彼此疏离,尽管它同时将他们联结在一起。最初两个夜晚,威廉在楼下的房间里不停踱步,阿格妮丝则在楼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他们之间的沉默并非没有感情,而是表明身处丧失之中有多难以开口。后来两人坐在一起时,阿格妮丝以为威廉会解释自己,或提起另一个女人。然而,他问她有多常想起哈姆内特。她回答说,他总在她身边,却又不在那里;这番话开启了一场交谈,让两人都认出了彼此所承受的丧亲之痛。

在家中与家外寻找

阿格妮丝一夜又一夜地寻找哈姆内特,持续了数周、数月。她守在他床铺曾经所在的地方,坐在他死去时坐过的椅子上,还会走进覆着霜的院子,在光秃秃的李树下呼唤他。她把毯子披在肩上,让灯笼一直亮着。这些反复的探访,使熟悉的家中各处都成了期待之所——房间和院子仍留有他生活过的痕迹,却无法回应她的呼唤。

阿格妮丝对自身感知力的信心,使这场寻找更添痛楚。她能听见死者,也能听见未说出口的话;通过触摸,她能感知疾病如何在身体里蔓延,还能读懂人们的眼睛与内心。然而,她无法找到自己儿子的灵魂。她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中聆听他的动静,却只发现一片寂静。小说并未将这次失败描写成哈姆内特无处可寻的证据;相反,它揭示了那种曾让她似乎格外能体察隐秘之事的知识,也有其限度。

朱迪思的经历则有所不同。她会在日常的动作与声响中找到哈姆内特——扫帚掠过地面的声音、鸟儿斜斜飞过的身影、小马鬃毛的摆动、打在窗上的冰雹、烟囱里的风声,或她栖身处屋顶上柳枝的沙沙声。她不告诉任何人,把这些感受留在心里,默默与双胞胎手足交谈。两人的差异十分鲜明——阿格妮丝在特定的地方寻找,等待一个清晰的存在;朱迪思则在世界转瞬即逝的细节中遇见他。她们不同的回应并未相互抵消;它们展现了悲痛如何造就各异的关注方式。

一再寻找

威廉也在寻找哈姆内特。在剧场里,他夜复一夜地搜寻观众席,寻找儿子歪斜的微笑和总带着惊讶的神情。他仔细扫视一张张脸,因为他无法接受男孩就这样消失了。人群既是他可能找到儿子的地方,也是儿子缺席的证据——威廉从无数张脸中寻找一个特定的孩子,或他的某种模样。

戏剧创作给威廉带来的慰藉并不稳定。历史剧和喜剧让他得以关注遥远的国王、古老的战役和较为安全的题材,避开那些可能攫住他的记忆。然而,即使身处这种看似避难之所,他的目光还是会回到观众席。他私下的寻找在公开演出之下继续,其他演员对此一无所知。舞台并未化解他的丧亲之痛;寻找的动作被他带进了舞台之中。

助产士告诉朱迪思,哈姆内特只会在夜里出现,白天从不现身;此后,朱迪思开始每夜守候。她悄悄溜出去,不告诉阿格妮丝或苏珊娜。这秘密既是她与双胞胎手足之间的私人纽带,也源于她害怕一旦说出口,希望就会变得脆弱——她不想告诉任何人,以防哈姆内特始终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在他死去的房子里等待,面朝着门,渴望再见他一面。她的守候明确道出了其他寻找所未曾明说的心情——失去双胞胎手足后,她觉得没有他,自己就只是半个人。

通过这些各不相同的寻找,小说将丧亲之痛描写为一种重复,而非走向简单化解的过程。阿格妮丝习惯性地清点孩子们,威廉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朱迪思则守候在门边;他们都一再面对同一种缺席。死去的孩子仍以记忆、相似之处、声音和期待的形式留在他们身边,却无法被任何人找回来。因此,他们的寻找既是爱的行动,也是对爱之限度的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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