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幻象

固有缺陷

《现实与幻象》并不是一道由小说通过区分稳定世界与纯粹幻想来解答的谜题。相反,小说不断回到这样一些时刻——熟悉的体系——经济理论、电视、历史记忆,甚至电影里的色彩——无法解释它们呈现的事物。拉斯维加斯令一位经济学家开始怀疑自己人生的前提;一幅电视景象把娱乐变成历史失落的图景;桑乔·斯迈拉克斯则在《绿野仙踪》从黑白转为彩色的片段中发现一个不可能回答的问题。这些情节共同使感知本身变得不确定——看似正常的事物可能只是某一种参照框架,而看似逃离现实的东西也可能掩藏着与现实的正面相遇。

拉斯维加斯与理论的失效

多克·斯波特洛逗留在拉斯维加斯附近期间,一位来自华沙条约组织国家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作为来宾出现在当地电视节目中。节目请他解释这座城市,他描述说,这里坐落在沙漠中,不生产任何有形商品,金钱进进出出,却没有任何东西被制造出来。按照他的理论解释,拉斯维加斯本不该存在,更不该兴旺发达。这座城市并非只是一个可以归档了事的例外;它令这位来宾的整套思想框架陷入危机。他说,自己的一生建立在虚幻的前提之上,自己已经失去了现实感,并问采访者现实究竟在哪里。采访者明显感到不自在,试图把话题转到埃尔维斯·普雷斯利身上。

这种突兀的转向赋予场景喜剧意味,却没有替问题作出定论。对城市的解释变成了对解释体系失效的坦承,而电视节目试图继续推进时,便用另一种电视文化取代了探究。因此,拉斯维加斯不只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经济奇观——它揭示了自称能够解释世界的理论与一个仍在其范畴之外运转的世界之间的距离。

电视作为相互竞争的世界

这一问题在一家汽车旅馆再次出现。旅馆招牌上写着:“欢迎来到自由频道!本镇最佳有线电视!”时区异常使可收看的节目倍增,经营者则把这份丰盛变成了一个目的地。观众跋涉数百甚至数千英里而来,沉浸于电视节目之中,犹如前往温泉疗养的人寻求水疗。旅馆的室内泳池、缓缓移动的日光、吱呀作响的客房服务推车,以及固定在桌上的遥控器,使这场景变得具体可感——电视不只是人们观看的东西,更是一种人们选择栖居其中的环境。

多克不停换台,看到约翰·加菲尔德影片马拉松和《一路逃亡》(1951年);他把这部电影与好莱坞黑名单时期联系起来。加菲尔德饰演一名逃犯,他恐吓一个家庭,逼迫他们做出种种屈辱之事,其中包括用枪指着他们吃道具火鸡,最后则死在阴沟里。多克本想睡着,但最后的场景令他瞪大眼睛,汗流浃背地坐在冷气房里。他仿佛觉得加菲尔德真的正在死去,而体面的中产阶级则心满意足地观看。电影并未抹去虚构与历史之间的差别;相反,它的呈现方式使与好莱坞黑名单相关的政治暴力仿佛出现在电影画面之中。

多克和熟睡的蒂托周围,沃沃斯的电视世界仍在不断增殖——热带岛屿、西部酒馆、星舰进取号、犯罪幻想、情景喜剧家庭、棒球、越南战争影像、武装直升机、枪战、笑话、名人,以及卡通般的人物。这些彼此不相容的画面并未让多克安心,反而加重了他的恐惧——迷幻六十年代——他心中那段短暂的“光明插曲”——也许即将结束,并再次被收回黑暗之中。伸出一只手、夺回那段时光的可能性,为电视景观添上了令人不安的对照——影像提供分心之物,但它们无法掌控的历史未来却穿透影像,逼近眼前。

新旧地貌之间的门槛

看了一夜电视后,多克直到天色将亮才入睡。当他和蒂托穿过卡洪山口时,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梦见攀登一道山脊;那山脊不仅是地理上的——他正在离开已被开垦殆尽、搜刮一空的地带,沿着一段后果深远、几乎无法再攀回去的坡道,走向新的地貌。这段路途赋予旅行一种感知转变的结构。穿越真实地景,也意味着离开熟悉的心理与历史世界,不过小说并未把新地貌描绘成通往真理的安稳抵达。

当蒂托在夜幕降临时把多克放在沙丘新月街附近,这种迷失感仍在延续。多克走进管道酒吧,发现数百人都像常客一样自在,却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他又去沃沃斯和几家其他酒吧与餐馆查看,每一处都和前一处一样陌生。一时间,他担心自己的公寓也许已经不在了,或者钥匙再也打不开门;他甚至怀疑蒂托是不是把他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海滨小镇。那些平日用来辨认家的寻常标志,已经无法再证实他对所在之处的判断。这里并没有宣称现实并不真实;当熟悉的人物、商家和地标不再提供预期的接触点时,现实便变得难以辨认。

桃乐丝、色彩与感知的界限

桑乔·斯迈拉克斯将这个主题带入对《绿野仙踪》的直接思考。他对电影开头是黑白画面、随后却变成彩色感到震惊,并坚持认为,这一看似简单的转变提出了一个节目本该揭示的问题。堪萨斯州以棕白两色呈现,但桃乐丝想必体验着日常生活中寻常的色彩。当龙卷风把她带到芒奇金国,而她跨过门槛时,观众看到画面转为特艺彩色。桑乔问,从桃乐丝自己的视角看,她在堪萨斯州习以为常的色彩究竟变成了什么——在观众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色彩之外,会不会还存在某种“超色彩”。

他的理论把一种熟悉的电影效果转化为有关任何观察者参照框架局限的问题。观众看到的变化,桃乐丝或许根本不会体验为变化;何为寻常色彩,取决于感知它的位置。桑乔计划在律师事务所每周例会上提出针对米高梅公司的集体诉讼,这种做法虽是滑稽的字面理解,却也展现了幻象问题如何迅速转化为责任问题——观众可能浑然不觉,银幕已经改变了他们想象现实时所依据的条件。

贯穿这些情节,小说把宏大的解释性主张与细微的辨认失败并置。一位经济学家无法让拉斯维加斯符合理论;多克难以分辨新地方与自己离开的世界;桑乔则怀疑,一部看似熟悉的电影中的色彩掩盖了观众无法体验的层次。因此,《现实与幻象》关心的与其说是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区分,不如说是对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的检验——人、理论或影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认识自己呈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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