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的教区教堂
地狱来鸿病人的教区教堂既是一座不起眼的地方建筑,也是一个要求严苛的灵性环境——普通的会众和不完美的礼拜仪式可能令新皈依者失望,但留在他们中间,或许能教会他接受信仰,而不强求基督教会迎合自己的偏好。斯克鲁塔普的说法把教区共同生活视为对地狱式分裂的威胁,同时又试图把教区显而易见的缺陷变成轻蔑它的理由。
外观与第一印象
病人初次走进教堂时,看到的是一座位于新住宅区、尚未完工且仿哥特式的建筑,而不是斯克鲁塔普从永恒视角所描述的基督教会。里面,一位当地杂货商递给他一本光鲜的礼拜仪式书,其中的礼文连他和病人都看不懂;旁边还有一本破旧的小字版宗教歌词集,里面的歌词错误百出。这些实体书籍和未完工的建筑,使崇拜显得笨拙而平凡,并未立刻呈现出崇高感。
会众更强化了这种印象。病人看见了自己从前一直躲避的邻居,斯克鲁塔普则指示虫木,让病人把抽象的“基督的身体”一语,与下一排长椅上的那些面孔联系起来。一双吱吱作响的靴子、一副走调的嗓音、双下巴或古怪的衣着,都可能在病人心中变成反对宗教本身的证据。他脑海里的基督徒形象仍主要是图画式的,充斥着长袍、凉鞋、盔甲和裸露的双腿;因此,现代服装与他预期的形象格格不入,尽管他并未有意识地认出这种不协调。
斯克鲁塔普的策略,与其说是证明邻居品行恶劣,不如说是把病人的注意力引向他们的外表,使他忽略自己的成见。会众中或许有敌方阵营的一位伟大战士,但如果病人正忙着觉得其中的人可笑,这一事实便无济于事。教会成员即使确有缺点,也能被利用——虫木应当压下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为什么病人自己的基督徒身份能在他有过失时依然成立,而他人却被认为会因自身过失而失去信仰的正当性。
失望与崇拜的实践
斯克鲁塔普预料病人成为教会会众后的头几个星期会感到扫兴,并催促虫木利用这种情绪。他把这种失望说成是人们作出承诺时常会遇到的门槛——从想象中的理想转向真正努力去做。读了《奥德赛》的故事而心醉神迷之后开始学希腊语,以及婚后学习共同生活,都是他举出的例子。对病人来说,新近萌生的宗教志向与当地会众的现实之间的落差,也带来了退回不满之中的类似诱惑。
在斯克鲁塔普的说法中,关键在于当宗教情感不再支撑病人时,他会怎么做。斯克鲁塔普称上帝为敌方;按他的描述,敌方不会只凭情感和习惯就让人达成目标;皈依者必须在热忱不再支撑自己时仍采取行动。如果病人熬过最初这段信仰情感枯竭的低潮期,他就会变得不那么依赖情绪,也更难受到诱惑。因此,破旧的书籍、不完美的建筑和令人恼火的邻居,不只是滑稽的细节——它们是病人必须把最初的理想化为实践时所处的日常环境。
斯克鲁塔普还指出,病人尚未成熟的谦卑是一处弱点。病人或许会谈论自己的罪,却仍相信皈依已让他在敌方的账簿上获得了有利的结余。他可能把自己与平凡邻居为伍视作屈尊,暗地里把他们称为自鸣得意之辈,同时想象自己在灵性上高人一等。在这种心态下,教堂成了他展示自以为慷慨的舞台,而不是让他认识自身依赖与局限的群体。
教区、个人偏好与宗教派别
后来,病人继续去同一座教堂,而且只去这一座,尽管他并非完全满意。斯克鲁塔普认为,除非这种忠诚源于漠不关心,否则便很危险。他偏好的补救方法,是让病人为了寻找一座“合自己心意”的教堂而四处奔走,把参加礼拜变成品鉴挑选。这个转变意义重大——病人不再加入一个地方群体并在其中学习,而是按照个人喜好评判各个会众。
斯克鲁塔普把以共同地域为基础的教区组织,与围绕个人喜好组织起来的会众生活相对照。教区把不同阶层、不同心理类型的人聚在一起;从恶魔的角度看,这种混杂令人不便。以俱乐部为模式的教会则可能变成小圈子或派系。因此,病人继续参加同一教区的礼拜,具有群体层面的意义——这使他继续接触那些他本不会为自己挑选的人,而不是让个人偏好把礼拜者筛选进一个更合意的圈子。
教区并未被理想化为不受腐化影响之地。斯克鲁塔普谈到附近的两座教堂,它们的领袖和做法提供了不同的扭曲机会——一位牧师淡化了信仰,抛弃了经课表和指定的诗篇,只保留少量反复选用的内容;另一座教堂里的斯派克神父观点不断变化,虽说他确有信仰,这些观点却都由仇恨串联起来。这些例子使“好教区”与“坏选择”之间任何简单的对比都变得复杂。危险不只在于某一座建筑或某一位牧师,也在于批评、逃避和结党习气可能在宗教生活中扎根。
因此,如果无法让病人彻底远离教堂,斯克鲁塔普便催促虫木让他猛烈地依附于基督教会内部的一个派别。他希望人们围绕礼仪用语的差异——例如说“弥撒”而不是“圣餐礼”——以及蜡烛、服饰等无关紧要的事情滋生敌意,而非围绕实质教义争论。即使双方都说不清据称至关重要的神学区别,这些争吵也能把群体变成彼此对立的阵营。教区中的多样性本来可以促进仁爱与谦卑,但斯克鲁塔普声称,地狱的种种努力已阻止这种结果。
叙事作用与描述的局限
教堂的重要性,是通过斯克鲁塔普试图曲解它而显现出来的。他写信指示虫木,让普通的缺陷显得足以定论;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分析却揭示了病人的注意力、期待,以及他是否愿意留在与自己不同的邻居中间,何其重要。破旧书籍和吱吱作响的靴子是具体而琐碎的烦扰;更大的争夺在于,病人会把它们视作自高自大、退出群体的理由,还是视作宗教承诺得以践行的平淡背景之一。
斯克鲁塔普并非客观中立的教区向导。本书的序言警告说,魔鬼是说谎者,不能假定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即使从他自己的角度看也是如此;序言还提醒,魔鬼对人类的描写可能有失公允。因此,他对教堂缺陷的描述和对教堂灵性危险的陈述,都出自一种刻意受损的视角。然而,他试图利用失望和派系分裂时,一再暴露出己方所畏惧的对象——一个无需情绪激昂、社交体面或个人偏好,也会继续参与共同宗教生活的礼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