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奎妮伦敦既是奎妮·詹金斯生活的现实场域,也是衡量她生活变化之深的尺度。公交车、火车、出租房间、工作场所和布里克斯顿的街道,将这座城市与更广泛的归属问题联系起来——奎妮负担得起住在哪里,哪些家人能够收留她,以及她记忆中的街区如今是否仍让她觉得属于自己。
出行与日常城市生活
奎妮在伦敦的行程往往受眼前的压力左右,而非出于自己的选择。她探望姨妈后乘坐公交车,发现快到站了,便在姨妈进一步追问之前下车。她小心地穿过车厢,避开与物品和其他乘客接触,随后在姨妈看着车门关上的时候挥手告别。奎妮觉得这种日常往来令人烦恼,但它也表明,家庭联系仍存在于城市平常的交通节奏之中。
布里克斯顿也是一个因特定需求而前往的目的地。为了拖延回到那间满是她与汤姆感情恶化痕迹的公寓,奎妮去了那里寻找牙买加面包,希望熟悉的食物能让她恢复食欲。她走出地铁后停下来喘口气,经过街头摊贩和人群,沿着一条穿过布里克斯顿村市场的路线前行;这条路线让她想起小时候和祖母在星期六一起购物的情景。她的行程由记忆引领——她以为会在自己曾经熟悉的地方找到那家加勒比面包店。结果,她遇到的却是一家汉堡店和穿着格外时髦的年轻顾客。她折返回去,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之后又回到了这家新店。面包店消失了,这让街区变得陌生,而奎妮还未完全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后来,奎妮穿越伦敦去接受心理治疗。她的祖母问她身体是否足以应付这趟行程,并说自己不会再去接她;她已经把炖锅放上炉子了。这番对话把城市距离置于一场关于照料的家庭协商之中——接受治疗需要奎妮离开家、穿越城市,而祖母愿意给予她的支持也有其限度。回去工作时,通勤本身也变得困难。奎妮在火车上感到强烈焦虑,便做深呼吸,数着眼前看得见的颜色,直到她下车并走向《每日读报》办公室。她提醒自己,公共交通对任何人来说都可能让人感到压迫,不应把这种困难视为自己软弱的证明。
住房、工作与依赖
离开汤姆后,伦敦高昂的住房成本大幅缩小了奎妮的选择范围。她没想到自己会搬进一所与网上认识的人合住的房子;想到这件事就让她忧心忡忡,但年薪两万一千英镑的她,除了别人家的车库空间,什么更大的住处也租不起。因此,这个决定并未被描述成一场充满冒险精神的独立探索,而是由她的经济能力所迫的妥协。
她觉得合住的人似乎并不可怕,但与白人室友同住还是让她紧张。奎妮把这种不安与自己从加勒比家庭继承的清洁标准联系起来。她记得祖母会先清洗瓶子和纸盒,才让它们放进冰箱;祖母也明确表示,不能穿着鞋在屋里走动。合租住所与她成长过程中遵循的家庭规矩形成对比,表明搬到城市另一处不仅会改变一个人的住址,也会让奎妮关于家的观念置身于一个由陌生人安排的空间之中。
工作则是另一个反复出现的目的地。在《每日读报》一个漫长的工作日里,达西·贝茨正休圣诞节前的假期,奎妮也累得不想找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聊天。她唯一的一次互动来自实习生查克;他一再邀请她一起喝咖啡。她用越来越巧妙的借口拒绝了他,正准备再泡一杯茶时,收到泰德·诺曼发来的电子邮件,询问能否和她谈谈。在这一场景中,办公室不只是工作场所;疲惫、不受欢迎的社交关注以及影响重大的私人信息,都在这里交汇。后来,奎妮回到办公室时,必须先在通勤途中设法应对焦虑,抵达入口后才受到达西·贝茨的迎接。
家庭住所与庇护的限度
奎妮与伦敦的关系,也受到生活陷入不稳定时她能住在哪里的影响。离开三年后,她回到祖母家过圣诞节。平安夜前的一周,她一直试图联系汤姆——她提出见面,好把礼物送给他;没有收到回复后,她把礼物留在他的办公室;她还询问自己能否在圣诞节当天给他的母亲打电话。由于没有与汤姆一家共度圣诞节的安排,她和祖母待在一起,并且要去参加午夜弥撒。回到家人身边让她有了栖身之处,却无法消除她失去那种曾与汤姆共同设想的生活所带来的痛苦。
当奎妮考虑离开祖父母家时,这种支持的现实限度便显露出来。祖母指出,奎妮无处可去——她的母亲西尔维在经历一段虐待关系后住在收容所;她的父亲在牙买加;而玛吉姨妈也无法收留她。因此,家既是避难所,也是冲突的来源。奎妮坚持说自己一直很努力,并以自己在教育和工作上的成就为证;祖母却认为她决定接受心理治疗无法接受。在伦敦,离开一个家庭住所并不意味着自然就有另一个地方可去;奎妮的选择既受身边亲人的处境所限,也受自身资源所限。
布里克斯顿、记忆与变化
小说赋予布里克斯顿特殊意义——奎妮曾在这里感受到熟悉与认同。在一场游行中,人群经过市场后方和布里克斯顿警察局,然后继续穿过布里克斯顿。奎妮把眼前的街景与童年时星期六购物的情景作比较——水果和蔬菜摊、牙买加面包、鲜橙色奶酪、买窗帘布料的店铺和一英镑商店,如今已被时髦的纯素酒吧和售卖昂贵男装的精品店取代。她记得这个街区曾有许多人和她的家人长得相似、说话方式也相似;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好好留意的时候,周围环境已经改变。
这一认识将她早先寻找那家消失的面包店,与后来在游行期间更有意识地观察街区联系起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变化时,它像障碍一样打乱了一条熟悉的路线;第二次,奎妮则能够说出地方身份更广泛的流失。于是,伦敦同时容纳着同一地点的不同面貌——童年记忆中的街道、她归来时看到的商业空间,以及集体抗议行进的路线。布里克斯顿的变化没有抹去奎妮的记忆,却清楚地表明,记得一个地方与继续归属于那里,并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