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核实与公平原则

她说:揭露性骚扰真相,点燃#MeToo运动

新闻核实与公平原则,是一种既认真对待指控、又检验哪些内容能够得到证实,同时给予当事人实质性回应机会,并明确指出证据止于何处的职业准则。在本书中,这一原则并非在指控者与有权势者之间摆出中立姿态,而是一种揭露不当行为、又不夸大报道所能证明之事的方法。对哈维·韦恩斯坦的调查、新闻编辑部抵御法律恫吓,以及后来对那些无法得到同等程度佐证的指控所作的判断,都体现了这一原则的重要性。

在结构性沉默中核实

调查启动时,骚扰相关证据往往难以取得。女性有理由接受保密和解——她们可能需要这笔钱、希望保有隐私,或看不到可行的其他选择。联邦保护措施未能惠及部分劳动者,申诉期限可能短至180天,赔偿额上限为30万美元。按风险代理方式办案的律师也面临案件败诉后分文不得的可能。这些条件使和解成为一种有吸引力且已确立的途径,即使保密条款令公众无从了解发生过什么。

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虽肩负执法职责,却常将和解内容保密,而且权限有限。其创立章程要求它尽可能促成和解,而相关限制则使它无法公开指出收到大量投诉的雇主。求职者无法利用该机构的记录查询雇主的骚扰历史。这种不透明,有助于解释为何梅根·图赫联系加利福尼亚州某机构时,早先针对米拉麦克斯的投诉几乎没有带来什么进展。利用公共资源收集的信息,可能仍对劳动者和记者相似的不可获取。

由此产生的问题不只是缺少文件。保密协议可能阻止女性讲述自己的经历,而被指控者则可能继续工作,并接触到新的潜在投诉者。由于和解及保密条款很少在法庭上受到审查,也很少作为一种公共制度加以讲授,这种反复出现的结构始终难以被看见。因此,报道既需要对个别指控进行佐证,也需要调查那些掩盖行为模式的机制。梅根·图赫找到一名前米拉麦克斯员工时,这名女性将事情描述为已经解决的商业纠纷,并表示双方约定不得谈论此事。这个谨慎且有所保留的回答,并不能证实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显示和解协议可能限制消息来源能够说什么。记者必须继续调查,而不能把沉默误当成证实,也不能把合同措辞当作事情的全部。

回应权与新闻编辑部的最终决定

2017年10月2日,乔迪·坎托和梅根·图赫与迪恩·巴奎特、丽贝卡·科贝特、马特·珀迪以及《纽约时报》律师戴维·麦克劳会面,商议如何向韦恩斯坦呈现调查结果。他们计划逐一列出打算提及的指控、日期和女性,并将他的回应纳入报道。否认、道歉、拒绝置评,或能够推翻某项指控的证据,都会以不同方式影响文章;凡是韦恩斯坦能够反驳的指控,都必须删去。记者并非要把是否刊发的决定权交给他,而是承诺根据他的说法检验报道内容。

实际困难在于时间安排。按照科贝特的提议,给韦恩斯坦48小时,有助于证明记者行事公平,也能堵住他们仓促对待他的说法。巴奎特担心韦恩斯坦会利用这段时间向女性施压、扰乱她们的陈述、泄露信息,或抢先发布消息。双方的分歧并非发生在公平与保护消息来源之间——编辑必须兼顾两者。巴奎特坚持准确,也源自他记得的一次早年失误。年轻时,他曾报道杰拉尔德·哈彻;此人被指控以私人会面为诱饵,引诱有志成为演员的女性前来并强奸她们。巴奎特当时相信被指控者有罪,但后来后悔自己写得过于仓促、耸动,未能公平概述辩方说法。他认为这种做法也不尊重那些女性。这段记忆让他下定决心揭露韦恩斯坦的行为,同时不重蹈覆辙。

同一标准也适用于韦恩斯坦律师查尔斯·哈德寄来的信。信中威胁要要求保存所有与韦恩斯坦及韦恩斯坦公司有关的文件和通信。记者审阅这项威胁后,认定它没有理由促使他们改变报道。他们仍愿意考虑韦恩斯坦可能提供的证据,但不会屈从于这封信。麦克劳向他们保证,法律和事实都支持他们的立场,并回复称《纽约时报》并未不公平地对待韦恩斯坦,且会遵守准确性与公平标准。这一事件区分了正当的回应权与要求新闻编辑部放弃有依据报道的诉求。

佐证、不确定性与刊发门槛

韦恩斯坦报道之后,公众讨论范围扩大,“相信女性”这一公共口号也被用于性质迥异的指控,本书再次回到这一原则。坎托和图赫赞同倾听女性的呼吁,但她们认为,记者的职责还包括审视、核实和追问。有些报道以深入调查和实名证据为基础;另一些则依靠单一消息来源或匿名指控者。社交媒体上的指控也可能在没有支持材料、也没有被指控者回应的情况下传播。报道刊出后或许会带来更多证人和证据,但证据薄弱或片面失衡的报道也会引发公平方面的顾虑。记者认为,韦恩斯坦调查之所以产生影响,部分原因在于人们广泛认同其事实基础。

当《纽约客》刊出黛博拉·拉米雷斯关于布雷特·卡瓦诺的陈述时,这一区别至关重要。报道披露,拉米雷斯起初不愿发声,而且她的记忆因饮酒而出现空白。她花了六天时间梳理自己的记忆,之后才确定卡瓦诺就是当事人。罗南·法罗后来表示,受害者出现记忆空白很常见,并将这六天视为谨慎行事的证明。但《纽约时报》采访了许多前同学和宿舍楼友,却没有找到亲眼目睹事件的人。该报还了解到,拉米雷斯曾告诉一些前同学,她无法确定露出身体的人是否是卡瓦诺。编辑并未判定聚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结论是,《纽约时报》自身的报道不足以支持将这项指控单独作为后续报道刊发。不确定与证伪之间的区别,始终得到明确保留。

关于克里斯汀·布莱西·福特的报道,同样依赖对不同消息来源和记录的核查。在2012年的一次心理咨询中,福特告诉丈夫,高中时有个男孩困住她并限制她的行动,还指认卡瓦诺就是施害者。此后,她陆续向治疗师——包括一名创伤后应激障碍专科医生——以及朋友谈起这件事。艾玛·布朗为《华盛顿邮报》采访福特时,询问卡瓦诺是否强奸了她,并查看了治疗记录的节选;福特的丈夫证实,福特在2012年就提到了卡瓦诺。这些步骤并未将指控变成定论,但为记者提供了具体且可独立核查的线索,以便评估这段陈述的形成过程及其措辞。

不平等处境下的公平

本书还以发声者之间的差异检验公平这一概念。在格温妮丝·帕特洛家中举行的一次聚会上,记者希望每位女性的发言都同样重要,同时也意识到她们的处境并不相同。金·劳森在麦当劳工作,时薪10美元,而六个月前她还曾无家可归;帕特洛家中的舒适环境和一些小小的奢侈品,让参与者之间的经济差距显而易见。尊重每个人,并不意味着假装她们拥有同样的资源或承受着同样的风险。

劳森讲述了自己向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提出就业投诉,并参加九月罢工的经历。她接受过媒体采访,推着婴儿车里的女儿参加游行,还通过短信群组组织起来,成为其他麦当劳员工的支持者。前制片人泽尔达·珀金斯则讲述了自己向英国议会议员就保密协议作证时感受到的发言分量。两人的处境截然不同,但将她们的经历并置,展现了女性在遭遇骚扰后如何通过发声与集体行动获得新的公共影响力。

相比之下,罗威娜·邱尚未公开讲述自己的经历;她说,除了丈夫之外,家人都不知道此事。她谈到亚裔女性公开讲述经历的案例稀少,并将这种缺席与模范少数族裔的期待联系起来——人们不应惹麻烦,也不应发声。她的犹豫使这场聚会不只是一次方便安排的采访——听取其他女性的经历,或许能帮助她决定是否公开讲述自己的遭遇。因此,记者所秉持的公平原则,不仅要求留意指控能否得到核实,也要求注意那些影响谁能发声、何时发声以及在谁面前发声的独特社会与个人代价。在这些事例中,核实既不等于不相信,也不意味着自动认可;它是一项要求严苛的工作——让指控进入公众视野,谨慎检验,并保留证据所能确立之事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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