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附楼的食物短缺与配给困境

安妮日记

秘密附楼的食物短缺与配给并非一场单一危机,而是一种不断变化的处境,左右着居民的物资、日常安排、劳动以及彼此关系。日记既记录了生存所需的实际计算——配给簿、储存的豆子、罐装蔬菜和仔细分配的份额,也写下这些计算带来的切身代价——对公平的怨恨、用日渐变质的食物做成的饭菜,以及这个家庭日益被匮乏压垮的状态。

物资、替代品与隐蔽储备

起初,面包仍由一位与克莱曼先生交好的面包师每天送来,但秘密附楼的食物比一家人在家时少。通过黑市购得的配给簿补充了官方供应,价格也从二十七盾涨到三十三盾。这些配给簿是印有文字的纸张,但它们的实际价值在于能换到什么。因此,食物经由相互交织的渠道流通——送货、配给和非法购买;即使供应本身仍不确定,获得食物的代价也在不断上涨。

居民们还试图储备食物,以熬过眼前的短缺。他们除了存有一百罐食品,还买了三百磅豆子,不仅供藏身者食用,也打算供办公室职员食用。豆袋起初挂在走廊里、暗门入口内侧的钩子上,但有些袋缝不堪重负而裂开,于是豆袋被移到了阁楼。彼得完整地搬上去五袋。第六袋装着约五十磅豆子,在楼梯上破裂,豆子哗啦啦地四散滚落,吓得楼下的人以为整幢楼要塌了。这场意外把储备粮变成了一幅既丰足又混乱的滑稽景象——豆子滚进角落和缝隙,居民们不停地把它们捡起来,抓上一把递给范佩尔斯太太。囤积的食物带来了安全感,但光是储存这些食物就需要劳力,也会制造风险。

等居民们考虑如何应对外面的危险时,储备已经被明确列成清单,并成为坚持下去的计划。他们提议把克莱曼先生和他的家人接到秘密附楼,找木屑铺在地上当床铺,并请米普和克莱曼先生带来毯子。关于食物,他们商量再订些谷物,补充手头已有的六十五磅;扬或许能再找些豆子。他们还清点了约六十五磅豆子、十磅豌豆瓣和五十罐蔬菜。这些数字让筹备工作变得具体可见——安全不仅取决于隐蔽,也取决于估算储存的主食能维持更多人多久。

分配与餐桌上的权力之争

在秘密附楼里,匮乏不仅关乎数量,也成了分配问题。分黄油和人造黄油时,原本应把每个人的份额放在各自的盘子里。安妮认为这种做法不公平——负责为所有人准备早餐的范佩尔斯一家,拿到的份量是给其他人的一点五倍。她的父母不愿冒险引发争吵,而安妮认为应该对这种不平衡提出异议。于是,一条旨在让份量一目了然的规矩,反而暴露出配给无法解决的权力不均和相互冲突的要求。

居民们试图分配其他食物时,同样的冲突再度发生。范佩尔斯太太提议早上少煎些土豆,留一些以后再吃,但安妮的母亲、杜塞尔医生和其他人都反对;土豆、油脂和食用油又成了争论的话题。有好几个月,肉一直按这样的方式分配——范佩尔斯一家拿肥的部分,弗兰克一家拿瘦的部分;两家人还会为了汤、削皮与不削皮的土豆、额外的食物,后来甚至连炸土豆也争论不休。安妮气恼地希望大家干脆彻底分开,这道出了狭小空间里配给的悖论——细分看似能带来公平,但每划出一道新界线,两个家庭之间的隔阂就更显露一分。

日记还把物质匮乏与过去舒适的生活并置。安妮想象,恢复正常生活之后,她或许会纳闷,曾经生活舒适的人怎么会在礼仪和处境上沦落到如此地步。油布桌布破旧到无法保持一尘不染,满是破洞的抹布也让清洁几乎徒劳。同样的处境也影响了衣物——爸爸的裤子和领带都磨破了,妈妈的束腰衣崩裂了,玛戈特的胸罩也太小。这段文字并未把饥饿视作孤立的不便;破旧的物品、有限的洗涤条件和不合身的衣物,都属于同一个日渐狭窄的生活天地,在那里,维持日常的体面越来越困难。

劳动、盗窃与日渐减少的食物供应

保障食物供应也需要劳动。库格勒先生找不到别人来装填粉状肉汁包时,居民们便接下这份活儿,因为由他们自己做成本更低。产品属于吉斯与公司;这项工作被安妮比作监狱劳役,枯燥得让他们头晕,还忍不住傻笑。这件事把被迫无所事事和经济需要交织成一种别扭的日常——藏身的居民出力维持生意运转,而省下的钱又关系到他们自己的生存。

一次入室盗窃让这种生存处境的脆弱变得具体可见。彼得发现仓库和临街的门都开着后,居民们遵守了安全指示——不洗东西、不放水、保持安静、八点前穿好衣服,并避免使用厕所。窃贼强行闯过外门和仓库门,发现没有多少值得偷的东西后,又到了上一层。他们偷走了两个现金箱,里面有四十盾、空白支票簿,以及可兑换三百三十磅糖的配给券——这是秘密附楼全部的糖配额。补回这些配给券并不容易。因此,这起事件威胁的不只是钱财——糖是食物供应中数量庞大而明确的一部分,而它的损失源于居民赖以藏身的那幢楼遭人闯入。

后来又一次危机发生时,居民们手里的五本黑市配给簿已不再附有配给券、油脂或食用油。他们的食物配给券供应者被捕;米普和克莱曼先生又病了,贝普无法承担采购工作。供应中断将外部危险直接带进厨房——负责弄到食物的人也很容易遭遇不测,而他们缺席后,整个团体获取食物的途径便少了。次日起将没有油脂、黄油或人造黄油,早餐时原本用来节省面包的炸土豆只得改成热麦片粥。

食物变质、厌恶感与家庭压力

这段时期所写的饭菜,通过替代食物和气味呈现出匮乏。午餐是土豆泥和腌羽衣甘蓝;安妮坐在范佩尔斯一家铺着油布的餐桌旁,把洒了战前香水的手帕按在口鼻上。她写道,家里的厨房闻起来像坏掉的李子、烂鸡蛋和盐水。土豆染上了奇怪的病,差不多每两桶就有一桶最终被扔掉;居民们还试着把那些想象出来的病症辨认成癌症、天花和麻疹。猜病游戏中仍有幽默,但掩不住食物的浪费——就连最基本的主食,也越来越可能无法食用。

食物问题加剧了其他矛盾,而非独立于它们之外。安妮说,如果生活能愉快些,食物问题就没那么重要;接着她指出,单调乏味的生活让人越来越难相处。范佩尔斯太太抱怨说,没有油根本没法做饭,那些气味让她恶心,而她辛苦做饭换来的却是不知感恩和无礼的评论;她害怕饿死,心情不好时便冲别人发脾气。范佩尔斯先生则说,抽烟能让食物、政治局势和家里的情绪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而没有烟草、需要吃肉以及心怀不满,都可能引发争吵。日记分别呈现了这些抱怨的声音,展示同样的短缺如何通过不同的需求、习惯和怨言被人感受到。

匮乏也标示出藏身者与外部世界之间更大的差距。扬、库格勒先生和克莱曼先生报出物价时,这些数字在秘密附楼里听来几乎难以置信——半磅茶叶要三百五十盾,咖啡八十盾,黄油每磅三十五盾,一个鸡蛋一点四五盾。黑市交易渗入日常差事——面包店送货的小伙子兜售缝补用的线,送牛奶的人能弄到配给簿,殡葬业者则送来奶酪。安妮写道,人们想方设法把食物弄进肚子里,工资却仍被冻结,盗窃和其他犯罪已成了家常便饭。因此,秘密附楼的食物问题属于整个社会的短缺与非法交易经济的一部分,尽管居民体验到的,只是范围狭窄而且更加岌岌可危的几条供货途径。

生活设施与忍耐的极限

生存条件不仅涉及食物本身,也包括准备和处理食物所需的用水与卫生设施。排水管再次堵塞时,只能放出涓涓细流,马桶无法冲水,只好用马桶刷代替冲水。脏水积在一个大陶罐里。居民们勉强应付了一天,但维修要靠一位水管工,他或许也无法独自解决问题;卫生部门要到星期二才能来。同一篇日记里,米普送来了葡萄干面包,上面写着圣灵降临节的祝福。面包是一份实用的礼物,但欢快的祝词与居民眼前的现实格格不入;他们的心情和忧虑与幸福相距甚远。

纵观这些片段,日记通过具体的数量、物件和反复的抉择,将配给生活描绘得清晰可见——三百磅豆子被搬进阁楼,价值三百三十磅糖的配给券遭窃,黄油和人造黄油按份量放到每个人的盘子里,油脂耗尽时炸土豆则换成了热麦片粥。这些细节表明,战时占领下的匮乏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化为劳动、计算、不得已的饭菜,以及关于谁该得到什么的争吵。储存的食物可能丢失,供应者可能被捕或病倒,就连分得再仔细的份额也可能引起怨恨。因此,居民们努力填饱肚子的经历,既记录了他们的应变能力,也展现了长期匮乏给共同生活带来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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