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对杀尽野牛群的执念
屠夫十字镇米勒执意杀光野牛群里的每一头野牛,这一执念是在商业狩猎已经改变的景观中逐渐形成的。在堪萨斯,日渐稀少的野牛群和不断堆积的骨骸,使山谷狩猎不再只是私人营生——它成了更大规模毁灭的极端延续,而这种毁灭的规模连米勒自己都能衡量;与此同时,他仍推动狩猎走向最终彻底的结局。
从数量锐减到私人狩猎
米勒回忆说,四年前,他和J·D·麦克唐纳抵达屠夫十字路口时,春季的草原上数英里之内都布满了野牛。那时狩猎两周便能猎得一千或一千五百头,其中包括价值不菲的春季皮张。等他讲述这段往事时,野牛群已缩减为一小群一小群,成功的狩猎也可能只猎得两三百头。他估计,再过一两年,堪萨斯的野牛就会被猎尽。记忆中的丰盛与眼前的稀少形成对照,为他后来坚持追猎山谷野牛群提供了鲜明背景——他猎杀的并非无穷无尽的供给,而是一个迅速消失的种群所剩的残余。米勒将自己的做法与麦克唐纳的猎队区分开来;麦克唐纳派出数十支远征队,按头向猎人支付五十美分收购未经加工的夏季皮张,而米勒说,他只为自己狩猎,否则便不狩猎。这种独立并未使他的追猎较少具有破坏性,反而让狩猎的决定及其后果都由他一人承担。
早先堪萨斯狩猎留下的后果,清晰可见于散布在草原上的骨骸之中。米勒记得,曾有一堆堆骨头从波尼福克一直绵延到烟山小径尽头;他讲述猎队留下的景象时,还踢了踢一具巨大的尸骸。农夫最终或许会收集这些骨头用作肥料,不过米勒怀疑它们就连这点用途也难以发挥。他的举动和讲述将山谷里即将发生的屠杀与更广泛的浪费史联系起来——动物成批被杀,留下的尸体远远超过了当下能够利用的数量。野牛的遗骸曾被制成工具、玩具、梳子和装饰品,如今却只能暴露在外,直到有人碰巧取走。在这种对比之中,米勒意识到野牛数量锐减的规模,却仍继续前行,准备以集中的方式重演这种毁灭。
狩猎演变为灭绝行动
山谷狩猎一开始,米勒便将野牛群的混乱化作屠杀的工具。第一批受伤的野牛倒下后,他接连向另外三头开枪。野牛群起身打转,既没有选定方向,也找不到领头者;米勒意识到自己已打乱了它们逃跑的能力。他继续射击,威廉·安德鲁斯则把空弹壳收集到手边。米勒击倒六头野牛后,清理步枪,并让安德鲁斯回营地再拿一支枪、更多弹药和一桶水。这套流程已将杀戮与维持杀戮所需的工作连在一起——保养武器、补充物资,以及从地上清走用过的弹壳。
米勒的目标并不受其他人能够处理的数量所限制。弗雷德·施奈德抗议说,他们没必要杀掉多到来不及剥皮的野牛,米勒却坚持,自己射杀的每一头都要剥皮,即便枪声持续到第二天也一样。他提出帮忙,却明确表示,无论尸体是温热还是冰冷、柔软还是僵硬、肿胀还是冻硬,施奈德都得完成这项工作。这道命令使剥皮成为狩猎强加的义务,而不是限制猎杀规模的实际条件。于是,米勒的决心将其他人也与他的射击后果捆在一起——每多杀一头,他们就多一具必须处理的尸体。
随着野牛群本能地冲向山口,屠杀愈演愈烈,米勒的注意力也逐渐收窄,狩猎仿佛吞噬了他清醒时的全部心神。他带着两支步枪出猎,连续射击,枪管几乎烧得通红。在营地里,他甚至不再说出日常所需——口渴时便指向咖啡壶,有人对他说话时便以咕哝回应,还用手、手臂或头部突然一动来发号施令。他不再洗脸,脸上的黑色火药沉积成一副面具,只有双眼仍然明亮。这种变化,与施奈德和威廉·安德鲁斯日益加重的劳作形成对照——两人拼命赶在天黑前剥完尸体,又在黎明前起身,剖开皮肉僵硬、皮肤粗硬的野牛。米勒一再响起的枪声穿过他们的劳作,成为一种单调的声音,既磨损他们的神经,也摧垮他们的身体。
野牛群最后的幸存者
进山第二十五天时,狩猎的节奏改变了,方向却没有改变。经过三个多星期的猎杀,原先约有五千头的野牛群已减少到不足三百头。幸存者开始分成一小群一小群,米勒一次很少能猎到超过十二或十四头;寻找这些小群并在它们之间来回奔走,耗去了好几个小时。最初几天的急迫感已经消退。如今,米勒缓慢而执拗地围猎剩下的野牛,仿佛野牛群越小,每一次单独的猎杀对他就越重要。狩猎的数字清楚表明了它的终点——幸存的野牛并非可以留下的储备,而是任务即将完成前最后要清除的对象。
威廉·安德鲁斯在米勒公开说出之前,便已明白他的目的有多极端。剩下的野牛在同伴尸体间游荡,啃食沾有褐色干血的草;暴露在山谷各处的尸体散发出腐臭,气味逐渐变得如此熟悉,以至于安德鲁斯几乎察觉不到。眼看野牛群不断缩小,他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它们被杀到一头不剩。弗雷德·施奈德数着一天天过去,安德鲁斯衡量时间的方式却是数剩下的野牛。他早已知道,无须询问米勒也明白——只要还有一头野牛活着,狩猎就不会结束。因此,这种执念支配的不仅是射击,也支配着远征队的日程与终点——只有野牛群被耗尽,猎队才会离开。
这一认识也让安德鲁斯感到,山谷之外的世界正在消失。他想到摊在地上晾干的皮张,想到把它们装上大篷车、套上役牛,穿越平原返回屠夫十字路口,却无法想象这段旅程。山路、干渴的平原和镇子都已从记忆中消退,只以零碎而梦幻般的片段重新浮现。山谷那片黄绿色的谷底、环绕四周的山脉、松树,以及广阔蓝天下一片片色彩鲜明的秋树,已成为他理解自身存在的地方。米勒执意消灭整个野牛群的同时,安德鲁斯也在内心逐渐与外界隔绝——随着活着的野牛消失,猎人助手心中的外部世界也渐渐远去。
野牛群消失之后留下的东西
后来清算所得的结果,揭示出屠杀背后的商业逻辑几乎无从辩护。麦克唐纳告诉米勒,铁路正在北面五十英里处修建,如今猎人会把野牛肉卖给铁路公司,却任由野牛皮在剥皮的地方腐烂。麦克唐纳估算,米勒丢弃的野牛肉每磅本可卖到近五美分。这一细节让狩猎中堆积的尸体和仔细收集的皮张都成了错位的证据——米勒执拗的猎杀所杀死的动物远远超过贸易所能利用的数量;远征队仍执着于原先的目标,市场的价值却已发生变化。
麦克唐纳对远征队结局的盘点更加严酷。他说,几千头野牛被杀,皮张不是腐烂,便是变成老鼠筑巢的材料;大篷车毁了,幸存者带回来的只剩老茧,以及对一个死人的记忆。他的话也否定了一种承诺——年轻人可以发现某个隐秘真相,让人生变得有意义。安德鲁斯惊恐地回答,否认了这一结论,但这番交谈仍让远征的目的悬而未决。米勒的执念把野牛群最后的幸存者变成了衡量狩猎何时结束的标准,然而事后却没有任何相应的成就标准。野牛已然消失,而追求彻底猎尽的代价,则留在那些劳作、尸体和被遗弃的物资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