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身份与个人连续性
我想结束这一切自我身份与个人连续性并非确定不变的特质,而是以问题的形式呈现——杰克将一支队伍命名为“自我性”,称自己与照片中的孩子相比,身体已经发生变化,后来又以令人不安的精准复现了叙述者的举止。这些时刻把抽象的自我概念同语言、变化中的身体,以及人与人之间可见的界限联系起来。
自我性的命名
杰克在校园酒吧与叙述者交谈时,提到了“自我性”一词。他是填字游戏爱好者,希望自己的填字游戏队拥有一个能表达自我或个性的名字。他解释说,队里有许多人,却不同于其他队伍;以同一个名字参赛,使这支队伍具有一种统一的身份。因此,这个词将身份的两个层面结合在一起——个体的自我,以及通过共同的名字而呈现为一体的群体。
叙述者不知道“填字游戏爱好者”和“自我性”是什么意思。起初,叙述者考虑假装自己知道,因为叙述者早已觉得杰克格外聪明,尽管他谨慎而寡言。然而,叙述者还是坦承自己不懂。杰克解释了这个词,却没有把这场交流变成展示优越感的机会;他的解释温和而亲切,也带着一种讨人喜欢的谦逊。这一幕使自我不仅成为交谈的话题,也成为关系中的一个问题——知识本可被用来彰显地位,但杰克把它作为解释分享出来,而叙述者选择坦诚,不去假装。
在杰克的讲述中,“自我性”带有一种特别的张力。一支队伍的许多成员通过共同的名字成为一体,但这个名字本身指向个体性。这支队伍并未被描述为抹去其成员;它的统一身份是他们共同采用的。这个小小的例子预示了全书更大的不确定性——一个人的身份究竟属于稳定的内在自我、不断变化的身体生命,还是属于他人借以辨认这个自我的各种形式?
照片与变化中的身体
杰克曾告诉叙述者,他放在实验室办公桌上的唯一一张照片,是自己五岁时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有一头卷曲的金发和圆润的脸颊,叙述者很难将这些特征与成年的杰克联系起来。这张照片让童年以一幅定格的影像呈现出来,但杰克的解释动摇了这幅影像看似能够证明的事情——他不只是外貌不同。照片记录下来的细胞已经死亡、脱落并被替换。从字面意义上说,照片中的人和如今看着照片的人并非同一个身体。
然而,杰克认得照片中的孩子就是自己。因此,照片把连续与变化留在了同一画面中。影像没有变化,而它所呈现的身体已经变化;尽管按照杰克的说法,影像记录下来的每个细胞都已被替换,成年后的他仍觉得自己曾是那个孩子。问题不只是两个身体看起来是否相似,而是什么使当下的自我能够认领一段属于一个物质上已经改变之人的过去。杰克提到蛋白质,似乎在尝试作答,但他的讲述并未解决身体变化与个人认同如何相互契合。
这张照片对杰克很重要,因为照片里是他本人,尽管其中的他在身体外貌上与如今相去甚远。照片摆在办公桌上,使童年的自我不只是抽象的记忆——这是他放在那里唯一的一张照片。不过,这幅影像无法为身份提供完整解释。它能保存某一时刻的可见模样,却无法说明那一时刻与保存照片、仍在不断变化的人之间如何保持连续。
经由变化而延续
叙述者把杰克关于身体的例子延伸为对关系的比较。身体结构与关系都会变化并重复,都会疲倦、衰萎、老去和消耗。身体可能生病后康复,也可能生病后变得更糟;叙述强调,人们或许不知道这些变化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或为何发生。变化仍会持续。在这一表述中,连续性并不意味着没有变化,而是指生命在变化中持续,尽管人们可能无法预先理解变化的进程。
这种比较并未将身体与关系视为相同之物,而是让两者都承受时间的影响——不能仅仅因为人们仍把它认作同一个身体或同一段关系,就认为它始终未受改变。杰克的童年照片提供了具体例子,而叙述者的思考则把问题从杰克身上扩展开去。看似连续的自我,可能是一段由替换与变化构成的历史,在人们并不清楚连续性究竟如何维系的情况下,仍不断延续。
这段文字也让不确定性继续存在。杰克或许会用蛋白质来解释,但这个预想中的回答并未被写成明确的解决方案。照片、已经变化的细胞,以及成年人对童年自己的认同,仍处于相互牵制之中。因此,这一概念与其说是一种学说,不如说是叙事反复显现的难题——一个人可以在身体发生变化后,仍认领属于自己的过去,尽管这种认领依据何在,仍难以言明。
身份的表演
在杰克父母的乡间旧宅,身份成为一种能够跨越人与人之间界限的表演。杰克的父母请叙述者模仿杰克。叙述者感到不自在,也不愿令他们失望,于是压低声音,采用一句关于生物化学、文学和哲学的优点的话。杰克的父亲和母亲对此表示赞许。这一幕起初像是一场家庭游戏,但杰克随后反过来模仿叙述者,场面也因此改变了方向。
杰克的模仿并非粗略的滑稽模仿。他稍稍提高音调,复现细微的手势和面部动作,包括把不存在的头发拂到耳后的动作。这种精准让叙述者震惊并感到不快;叙述者看着杰克当着家人的面变成了叙述者。他的父母觉得有趣,在杰克表演结束后笑了起来;杰克本人却没有笑。模仿与嘲弄之间的区别很重要——这场表演被描述为准确而严肃,并非逗趣的把戏。
这一幕赋予抽象的自我问题一种社会性和身体性的形态。一个人可以通过声音、手势或习惯动作被辨认出来,而另一个人能够如此逼真地复现这些特征,以至于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区别令人不安。杰克的举动并不能证明他已变成叙述者,正如童年照片不能证明五岁的杰克与成年的杰克从未改变。相反,这一幕把身份置于一个令人不安的间隙之中——一边是一个人,另一边是他人能够采用的、足以让人辨认出这个人的细节。将这场模仿与照片和“自我性”这个名字并读,身份的连续性便既不是身体的简单属性,也不全然是个人私有之物;它也通过相似、记忆与认同而变得可感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