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缺席与遗弃

换子疑云

小说中的父母缺席与遗弃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模式——父亲不告而别,孩子因死亡失去父母,一个家庭与超自然存在订下的契约则将孩子变成祭品。与这些断裂相对照的是跨越时间延续的照料行为,以及最终拒绝接受孩子失踪已成定局的营救。

阿波罗父亲的不告而别与无解之谜

到阿波罗·卡格瓦四岁生日时,布莱恩·韦斯特已经不见了。他的离去无法用普通的分居来解释——他没有跟别的女人私奔,也没有返回锡拉丘兹,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可辨认的踪迹。对阿波罗和莉莲·卡格瓦而言,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解释,使这场失踪在家庭生活中不只是一起失踪人口事件;它让一个年幼的孩子只能独自理解这份失落,却不知道父亲是自己选择离开、被人阻止归来,还是仍然活着。

布莱恩·韦斯特失踪后不久,阿波罗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噩梦。一个男人敲响公寓的门,强行闯入,揭下一张脸,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阿波罗父亲的脸。雾气从布莱恩·韦斯特口中涌出,随后弥漫整间公寓,四周响起越来越大的流水声。他带着阿波罗穿过雾气。梦境以一句话结束:“你要跟我走。”然而,莉莲问他为什么害怕这句话时,阿波罗解释说,那种感受并不是恐惧,而是渴望。他问:“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这揭示了孩子如何理解遗弃——痛苦在于被留在原地,而不只是在被带走的可怕梦境中。

这个噩梦连续数周夜夜重现。阿波罗不再想睡觉,而莉莲害怕四岁的儿子会在何时惊恐醒来。最终,梦境消失了,或者阿波罗不再谈起它。生活逐渐安顿下来,进入一种艰难的新安排——莉莲全职工作,每逢星期六学习法律秘书课程,独自抚养阿波罗。他长大后成了一个爱读书、内敛、警醒的孩子。噩梦的结束并没有让失踪的父亲回来;它标志着一种以父亲缺席为中心的家庭生活开始了。

抹去、归来与继承而来的父职

布莱恩·韦斯特的名字整整八年无人提起。阿波罗十二岁时,他和莉莲都不认为自己还会谈起他。然而,1989年秋天,阿波罗收到了父亲送来的礼物——一只装着物品的盒子,这些物品都与布莱恩·韦斯特和莉莲早年的生活有关。那时,莉莲已经恢复婚前姓氏,阿波罗也已依法改姓卡格瓦。姓氏的改变正式宣告他们与布莱恩·韦斯特分离,但这只盒子重新开启了他们曾试图抹去的联系。

成年后,阿波罗把这段失踪往事讲给襁褓中的儿子布莱恩·卡格瓦听。两人在里弗代尔家中地下室做俯卧练习时,他告诉孩子,祖父在自己四岁时失踪了,自己过去常梦见父亲离开,而且布莱恩·卡格瓦就是以祖父的名字命名的。阿波罗还解释说,那只礼物盒是在自己十二岁时寄到的,并当着孩子的面思索父亲为什么要寄来盒子后又再次消失。这一次,阿波罗从自己对孩子的爱出发来理解这一举动——他认为布莱恩·韦斯特想让自己知道,自己曾经对父亲很重要,不要终其一生都以为自己不重要。他承认,自己不知道父亲当时面临什么处境,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这种解释为阿波罗理解那份礼物提供了一种方式,却不能证明布莱恩·韦斯特的动机。

阿波罗对儿子的承诺,正是由他无法消解的不确定性塑造的。他说,即使自己被困在土星上,也会想办法送出消息,让布莱恩·卡格瓦知道自己被爱着。对比十分鲜明——阿波罗无法找回父亲,也无法弄清父亲为何离开,但他可以让沟通与安慰成为自己为人父亲的一部分。他以布莱恩·韦斯特的名字为儿子命名,让那个缺席的男人延续下去;与此同时,阿波罗的承诺试图让这个名字不再只承载遗弃。

艾玛的失去与害怕失去布莱恩

艾玛·瓦伦丁对分离的恐惧也有自己的家族根源。1988年4月14日,一场大火将她和姐姐金·瓦伦丁以及父母困在屋内。金记得,父亲把姐妹俩带进厨房,母亲则把艾玛拉到自己腿上,紧紧抱住她。母亲说,她不想让女儿们成为孤儿,并认为与其让她们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不如让她们和自己一起死去。父亲已经把金带到了屋外,却又返回燃烧的房子,和母亲一起回到屋内。父亲最后看向金的那一眼一直留在她的记忆中,但她无从得知父亲想向她传达什么。

姐妹俩幸存下来,因吸入浓烟在医院接受了五天治疗,之后进入寄养家庭。她们住在内森和波琳家中,艾玛记得波琳做的燕麦饼干。父母去世并不意味着她们从此完全无人照料,但从家中转至医院、再进入寄养家庭的经历,永久地塑造了姐妹俩对安全感、依恋与失去的理解。

多年后,艾玛对自己年幼儿子布莱恩·卡格瓦的担忧,与早年的创伤纠缠在一起。她疲惫不堪,又过早回到工作岗位时,向金坦言,有时她看着孩子,却觉得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他的眼睛,或是他撅起嘴唇的样子,会让他看起来既像她生下的孩子,又像另一个人。她说,当自己闭着眼抱着他时,几乎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这种恐惧并不能证明布莱恩已经变了;它表明艾玛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可能失去最爱的人的威胁。

艾玛以具体行动来保护孩子——她弄到了铁链,想把铁链缠在布莱恩房间外消防梯上的防盗栅门周围。她担心阿波罗会反对,于是请金帮忙把铁链说成是医生的指示。金看到艾玛恐惧的样子,便想起火灾那天的母亲,同时也提醒她,疲惫不堪和父母早逝的经历有助于解释她的恐慌。她既提供实际帮助,也体认到过去的影响。铁链或许能让艾玛感到更安全,但这一幕表明,它的意义植根于一段无法仅靠锁上一扇门便能消除危险的历史。

不断重现的遗弃模式

小说通过巨魔与克努森家族的历史,将这一主题延伸到人类丧亲之痛之外。约根·克努森讲述说,尼尔斯·克努森依照一份要求献上一个孩子的契约,成了这个生物的照料者。当这项义务再也无法拖延时,尼尔斯带着女儿艾格妮丝·克努斯达特走进树林,把她送进洞穴。随后,阿波罗看见一面墙上排列着如同时间线般的图像——素描、木炭画、银版照片、照片和早期彩色影像,全都描绘婴儿,没有一个孩子的年龄超过一岁。这一系列图像让契约反复造成的代价清晰可见。一个家庭可以称之为照料或安抚的行为,在累积起来的图像中却显现为孩子一次又一次被带离自己的生活。

关于谁算是父母或保护者的问题,在巨魔试图抚养它得到的孩子这一叙述中继续变得复杂。阿波罗说孩子是被喂给这个生物的,约根对此提出异议,坚持说巨魔试图抚养他们。这种说法并不能改变孩子被送进洞穴的事实;相反,它让小说更鲜明地区分了自称扮演父母角色与保护孩子免受伤害。金德·加滕的电脑上显示着同一个小女孩在出生后头六个月不同时间的照片;这又是一份亲密记录,与情节中牺牲孩子的历史形成对照。这些影像保存了一个孩子早年生活的痕迹,尽管成年人的选择威胁着孩子的安全。

救回布莱恩·卡格瓦,使这一模式发生逆转。他被巨魔整个吞下,但阿波罗和艾玛找到他时,他仍然活着。他们徒手撕开巨魔的腹囊,把儿子拉回人世。叙述称他是“唯一一个曾两度出生的孩子”。他的归来并未抹去阿波罗童年的失落或艾玛的恐惧,却将故事中反复出现的失踪转化为一个时刻——父母携手把孩子带了回来。

叙事意义

这一主题将私人的家庭痛苦与小说的童话结构联系起来。阿波罗童年时的梦境赋予了那份无从解释的缺席以情感形式;他后来向布莱恩·卡格瓦讲述往事,则展现了这道创伤如何影响他身为父亲所作的承诺。艾玛的恐惧同样可以通过她对火灾以及随后成为孤儿的经历来理解,而非被视为一种无缘无故的恐惧。在两个家庭中,成年人的所作所为——或未能做到的事——决定了孩子必须将什么带入未来。

巨魔的洞穴让遗弃变得骇人而具体,而婴儿照片与布莱恩·卡格瓦获救的情节,则使出生、占有与照料之间的界限不再那么简单。小说把一位失踪的父亲、在火灾中失去的双亲、一个被送给怪物的女儿,以及一个从怪物体内救回的孩子,置于同一个更广泛的追问之中——当孩子容易被遗弃时,爱是否值得信任?小说的回答并非过去能够得到弥补,而是照料必须通过行动才有意义——发出一条消息、陪伴孩子,或是冒险伸手将孩子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