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克韦赫1号

新邻居

梅尔克韦赫1号是彼得和伊娃曾经选择的崭新住宅,他们原本打算以此为家庭生活的起点;但女儿莉薇去世后,这里成了他们为曾经筹划却最终失去的未来所立的一座令人不安的纪念碑。在德·佐讷波尔德的Vinex新城区,这栋房子在彼得眼中从一处实用、设计周全的梦想之家,变成了不受欢迎的负担、婚姻疏离之地,最终成了他认为自己必须逃离的地方。

地点与所期盼的未来

这栋半独立式住宅位于梅尔克韦赫街,是一片住宅开发区的一部分。两年前,开发商曾将这里宣传为一组“星球别墅”。宣传册承诺建筑外立面将采用俄罗斯、伊特鲁里亚、意大利和埃及风格,但彼得看不出任何意大利或埃及风格的痕迹——在他看来,这些建筑像是被丢进一片沙地里的混凝土块。夫妇俩搬来时,街上还没有铺路石。雨水和搬家车辆反复驶过,让钢制路板陷进泥里;租来的货车在抵达他们家之前不止一次陷住。

彼得和伊娃是特意选了这个地址,希望孩子能在这里过上他们设想中的生活。他们的半独立式住宅面向一块空地,那里原计划建成墨丘利广场,设有足球场、半管滑板道、攀爬塔和沙坑。托儿所就在街角,学校和超市也都在步行范围内。彼得想象着女儿骑自行车上学,在广场上和朋友玩耍。这里的位置便利,周围有排屋、半独立式别墅和独立住宅,让人觉得孩子能够在安宁的环境中长大。

丧子后搬入

搬家之所以继续进行,并不是因为彼得和伊娃恢复了兴致,而是因为他们卖不掉房子。伊娃生下莉薇三天后,彼得便请房地产经纪人重新挂牌出售梅尔克韦赫1号。一年半前,住房需求超过供应,夫妇俩通过抽签得到这套房子,并把这视为好兆头。如今,经纪人解释说,潜在买家都不愿搬家,或者选择租房,等待经济好转。彼得和伊娃别无多少选择,只能搬进去,告别他们租住的市区公寓。

房间里留存着莉薇去世前他们做出的种种安排。伊娃已有半年多没来过这栋房子,他们也没有把图纸给家人和朋友看过,或让他们了解房子的建造进度。彼得铺上宽幅仿古橡木复合地板,并按伊娃从前的心愿刷成白色。厨房是沙滩白色的,这是莉薇还在伊娃腹中时两人一起选定的;他们原本打算用微波炉热奶瓶,还因为担心幼儿会烫伤手,而放弃安装即热水龙头。大扇倾斜窗下原本打算用作婴儿房的房间,如今成了彼得明亮宽敞的电脑室,里面有充足的橱柜。他把墙壁刷成卵石灰,窗框刷成贝壳白,并在门厅和厨房铺上葡萄牙青石砖。他像蚂蚁一样在晚上和周末干活,试图把伊娃梦想中的房子变成自己仍能送给她的东西。

家庭压力与新计划

搬家那天,天快黑时伊娃才到,而彼得和她的姐夫爱德华还在忙着收拾家里。彼得把收音机开得很响;伊娃拔掉插头,米克·贾格尔的歌声戛然而止。新居的第一个夜晚,与其说是重聚,不如说充满了疲惫和疏离。吃过中式外卖后,伊娃说她需要睡觉。彼得听见她上楼,自己留在楼下,面对茶几上空空的塑料餐盒,便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砸向卵石灰的墙壁。橙色酱汁沿着他精心处理过的墙面流淌下来。

面对房子的空荡,彼得一再以开始另一个计划来回应。他撕掉一张心理治疗中的肯定语句,把房子看作悲伤的空洞象征,随后又想象着墙边种上玫瑰,铺出一片绿草坪,摆满盛花的赤陶盆,再建一个火坑或西班牙式烧烤炉。制定计划让他感觉好些——即便巢穴依旧空荡,仍有东西可以建造。花园尤其具体地体现了这种努力。辛苦两周后,花园铺上了鲜绿草坪,并由洒水系统维持生机。在一段异常炎热的时期,彼得看着孩子们在街上玩耍,他们的父母则抱怨新草坪正在枯黄;彼得家的草仍然翠绿,部分原因是没有孩子的脚在上面踩踏。这一对比让整洁的花园既是他的成果,也提醒着他,这里原本是为迎接一个孩子而准备的。

这栋房子也是夫妇俩日常冲突发生的地方。彼得告诉伊娃自己不再去看赫蒂·福斯时,伊娃一言不发,整天在屋里搬运杂货,却不和他说话。他接过袋子,把食物收好,准备酱汁,希望她能直接和自己摊牌;但她长时间的沉默,在他看来是她惯用的逼他让步的方式。那天晚上,他们本应在家招待丽贝卡和斯蒂夫来烧烤。彼得在后院准备烤架,周围的家庭则在自家围栏后吃饭。丽贝卡和斯蒂夫带来龙舌兰酒和青柠,他们熟睡的儿子塞姆则被安置在阴凉处。这场聚会把朋友带进了家里,而屋主之间的紧张已变得难以忽视。

重新看待社区与家

社区规划所营造的交往氛围,与彼得的孤立感之间的反差屡次出现。在街对面的居民聚会上,丽贝卡接待来宾,伊娃穿着红裙走到门口,问彼得觉得她看起来怎么样。这一幕短暂地让人想起夫妇俩曾经能够融入社区生活。但彼得觉得参加聚会很困难——他自称是个腼腆的记者,很难主动开始闲聊;他待在花园里观察聚会,而不是轻松地加入其中。修整齐整的草坪、新建的住宅和户外聚会,并不能保证人们会有归属感。

另一个时刻,伊娃争辩说,继续向前并不意味着回到从前那种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她认为他们的苦难自有缘由,并把莉薇的死,以及丽贝卡和斯蒂夫进入他们的生活,都解释为他们命中注定要从中学到的东西。她的看法赋予夫妇俩的失去某种意义,而彼得并不能坦然接受。房子也卷入了他们的分歧——它承载着他们曾经规划的传统家庭未来,而伊娃则坚持认为,痛苦已经改变了那个未来可能呈现的模样。

这栋房子也成了暴露在危险之中、令人警觉的地方。一天夜里,一名年轻男子反复大喊斯蒂夫的名字,并砸碎一辆汽车的挡风玻璃,彼得立刻冲下楼,透过前门往外看。伊娃跟在他身后下楼,一边把连衣裙从头上脱下来。彼得低声让灯继续关着。邻居家的灯亮了起来,却没有人走到屋外。夫妻俩在屋内观察并等待,没有走上街头;彼得认为,身为警察的斯蒂夫会自己报警。这一幕让前门不再只是出入口,而成了居住者与骚动之间的一道屏障;他们听得见骚动,却无法掌控局面。

从庇护所到必须逃离之地

彼得去过射击场后,心神不宁地回到家里,开始把这栋房子的过往视为受诅咒的证据。他觉得自己把精力和希望都倾注在一栋带来厄运的房子里,并把房子的地基与莉薇之死联系起来,也与他相信新邻居打算毁掉他和伊娃有关。他从自家房子推而广之,甚至否定整个住宅区——在他看来,这片规划中的社区毫无生气,建在不稳固的土地上,没有老房子,也没有沉淀下来的历史,无法形成自己的生命。这些判断反映的是彼得痛苦失常时的感受,并非对房子具有某种力量或邻居怀有某种意图的既定事实。

在彼得心中,房子的婴儿房和花园曾代表的未来,已经与莉薇之死以及他感受到的婚姻空洞紧密交织。他想象着带伊娃离开郊区,去一个安静的村庄重新开始;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药物作用消退后的低潮中,也意识到尽管这些念头听起来极具说服力,却未必是真的。他无法继续待在屋里,于是跑到外面,骑上摩托车,驶离修剪整齐的社区和样板住宅。就此而言,梅尔克韦赫1号不再是安全的家庭庇护所,而成了记忆、抱负与恐惧汇聚的现实中心,彼得已无法忍受继续生活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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